十六岁的凛缩在下三区最体面的一间出租舱里,拇指死死按在右耳后的脑机接口上。
那儿插着一张密钥卡,磨损得连纹路都快看不清了。
舱壁薄得像层塑料膜。隔壁在嚼蛋白块,咯吱,咯吱,咯吱。
“root 密钥正确,已解锁!请注意超频具有一定风险,请你确认——”
脑子里那段甜美女声,语速不紧不慢,跟循环了一整天的核味剂广告一个味儿。
“确认,确认。风险已知晓,马上超频。”
他截断提示音,语速比系统还快半拍。
脑机负载的数字应声跳涨,一路飙到 125%。
这个数他闭着眼都能背。十二岁那年从下三区的垃圾堆里捡到这张卡,他就靠“借用”机核集团的公共算力池活到了现在——核味剂,房租,偶尔再给自己发一点生活费。一个没爹没妈的孤儿,就这么混进了这片街区最像样的胶囊屋。
可东躲西藏了四年,他玩够了。
密钥卡能干的事,他翻来覆去摸了个底朝天。所谓“借用”算力,说穿了就是偷接邻居的网,温吞,没劲。
真正让他整夜睡不着的,是夹在卡身里的那张薄薄的程序卡。
“凌翼”。
卡面上印着一行小字:未验证功能,后果自负。
他一直没敢碰。
今晚,他决定试试。
程序卡嵌进权限卡上预留的卡扣,严丝合缝,组装成一张完整的脑机程序卡。插进去的一瞬,眼前浮出卡里的内容——
凌翼永生程序。
“装!装上就启动!”
凛盯着那行字,眼睛发亮。永生诶,谁不想试试。
“好的,安装中。预计需要 34 秒。”
“安装完毕。正在启……”
“检测到来源于机核集团的攻击!安全防火墙负载已超 150%,远超阈值,即将强制重启防火墙!”
系统的语气不甜了。
凛咬着后槽牙,蜷成一团,脸都拧了。
“别废话,所有性能切防御。”
八成是人工智能在强制追缴算力,要抓他去做矿农。他写的防火墙,到底还是比集团差一截。
警报还在弹。他分出一线注意力,在虚空里敲那些只有他能“看见”的代码,手动拔掉几段被塞进来的后门和挖矿程序。
再撑一会儿。
再撑一会儿,追缴链就能切断,今天照样收场。
同一时刻,机核大厦地下最底层。
满墙的屏幕,铺着同一个人的操作信息。
屋里没人。
海量指令从一台看着像二十一世纪古董的旧机器里喷出来。
“找到凌翼了。”
“派最近的回收部过去,人和卡一起带回来。同时暴力冲击他的脑机,限制行动。”
“他能靠一张过期的权限卡,破解我最新的加密防火墙,拿到 root 权限。能力很强。爆破脑机可能会把人弄傻,有点可惜。”
“不过和‘凌翼’有关的一切,必须抹除。”
声音落下的同时,密封房门上那道唯一的出卡口里,弹出一张崭新的权限卡。
门口候着的中年人挑了下眉,把卡插进自己的脑机接口。
下一秒,抓捕指令顺着脑机网络炸开,砸向下三区每一个回收部。
——
凛的身体猛地一抽。
陌生的攻击顺着链路灌进来,比追缴凶十倍。系统指标全线飙红。
他明白了。不是集团要抓他挖矿,是“凌翼”被盯上了。
盯上它的那个东西,他只在卡内的加密日志里见过一眼,只有一个代号。
最高意志-零。
日志里还跟着一句提示:零会抹杀一切试图染指“赛博生命”技术的事物。
“坏了……居然惊动了它。”
攥紧的拳头松开,他反倒笑了。笑得很轻,像一只猫从打盹切到狩猎模式。
“看来凌翼永生是真的。”
“不行,这程序不能留。谁装谁死,太危险。毁了吧。”
他弹出卡,掰断。打火机的火苗蹿上来,把碎片舔成焦黑。
直到碎片卷了边、再也拼不回去,他才松手。
反正程序已经装进脑机里了。卡毁不毁,它都在跑。
“洛,全力运行凌翼程序。备份、上传我的意识,然后删掉一切信息。”
“意识上传是违法的,根据——”
“知道。侧载 Root 程序,然后继续跑凌翼。”
“滴。已获取临时最高权限。注意,意识上传是未经验证的功能,后果自负。”
“好,开始上传。我倒要看看永生是什么……”
“好的,已经开始上传……当前进度 15%,预计还有三分钟。”
——
凛靠回舱壁,听着脑机里响个不停的警报。
十二岁刚捡到那套卡的时候,他饿急了,偷算力买蛋白块,被发现后追缴了三天,人差点傻掉。
后来有吃有喝,还学会了超频借算力。从流浪儿童一路混进下三区最好的房子。
顺得他都快忘了,这些全是风险操作。
“嘿,我大概是除了创始人之外,第二个成功永生的。”
他笑得很轻。
“当初捡到那两张卡,只想小心翼翼搞点算力花花。说好了不能碰程序卡的。”
“结果呢。好奇心害死猫。”
他顿了顿。
没再说下去。
脑机指示灯熄了。
——
“喂!部长,已发现目标。不过已经脑死亡。”
一群人围在少年旁边。其中一人把线缆接上他的脑机接口,片刻后抬起头。
“扫描了目标的脑机,未发现可疑对象。对方脑机是未注册的非制式型号。”
“嗯。周围搜一搜,发现没发现都带回来。这事不要声张,注销这个人的一切身份信息。”
——
“喂!醒醒!”
一只套着小号蓝礼服袖子的手,拍了拍他的脸颊。
少女皱起眉,上上下下打量他。
“哎?又过来一个。”
她直起身,转身走向大殿最高处那把孤零零的座位,裙摆扫过冰凉的地面。
“用的凌翼端口啊。我记得那端口有问题,不是全禁了么。奇怪。”
她玩弄头发的手顿了顿,耸肩。
“算了算了,与我无关。太久没来新人了。”
“管他怎么过来的。反正追查也不是我的事,我只管送过去就行了……”
那天之后的事,他自己也说不清。
他在一片林子里醒来,身上不是自己的身体。脑子里多了一个声音,自称洛——她说她本来要去别的地方,走错了路,现在只能待在他这儿。
她能把魔法读给他看。在别人眼里,咒语就是咒语;在他眼里,那是一行一行的东西。有分支,有条件,有返回值。他看得懂,也能改——只要他还有力气。
灰木村的人捡了他。他在那儿住了三个月,学着像个本地人一样活着,攒钱,准备去都城考学。
三个月零十一天之后,他在路上撞见一队奴隶车。车上锁着两个精灵女孩。
他把那根链子,从别人手里接了过来。
现在,他带着她们在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