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叶草贴着石根长,一株挨着一株,得蹲下去扒开枯叶才看得见。太阳晒到脊背上。他把外衣搭在背篓上。
他扒到第七株的时候,听见了轮子。包着铁皮的轮子,压在碎石上,一格一格地碾过来。没有铃铛,没有吆喝。
这条路不通任何村子。十年前采石场留下的旧道,一头扎进山里,另一头在半坡上断掉。
他把它拔出来,塞进背篓。
这一背篓出手,离学院的学费还差一个银币。他每天出门前先算的就是这一笔。
三个月零十一天,他到这个世界的时间。
“洛,自检报告。”
“凛。”洛说,“EP,九十点。”
早上出门是一百。扫两遍草药扣四个点,补两个陷阱扣六个。
“路那边有车。扫一下。”
“消耗二点,是否扫描?”
“扫。”
洛的播报停了一息。
“一辆车。五个成年人类,全部疲劳,其中三个带伤。”她说,“另有两个……”
“另有两个什么?”
“两个未被登记的生命体征。”
凛没动。
“其他种族?多高?多重?”
“一百四十公分。约四十千克。”她说,“头发浅灰,太阳底下发白。一个短,刚到耳朵下头;一个长,落到肩上。眼睛一深一浅,一个冷灰,一个暖褐。耳尖往后长,比人类多出一截。”
“草!”他说。
“草?”洛说,“你左手边有一片叫草的植物。”
“我不是说植物。”
“那你指的是情绪表达?”洛说,“已归类。”
四十千克。
车板补过三道木条。油布四角勒出四个尖。车辕上坐两个人,都带伤,其中一个左臂用布吊着;车尾还有三个带伤的。五个成年人类,走一条不通村子的废弃旧道。
油布底下没有声音。
他不用走近也知道油布底下是什么。四个角勒出尖,中间垫了一道横绳——捆货的手法他见过。那是怕里面的东西乱动。
五对一,不用洛评估他就知道打不过。
“洛。”
“我在。”
“车上那两个什么情况?”
“违反奴隶法的交易,可能性达百分之八十。合规的买卖走官道、有登记、有凭证。他们避开官道,目的地是废弃采石场,随行佩刀带伤。”
“其他种族的儿童奴隶。‘高价货’。”他说,“我去看看。”
他往坡下挪。
挪到一半——
咔。一根枯枝,踩断了。
这俗套的剧情在森林中还真是经常发生啊。
脚下那片落叶三天没落雨,一碰就碎。声音响得像一记耳光。他僵在那儿。
车停了。
“几个在看这边?”
车尾那个人披着一件灰斗篷。五个人里只有他穿得像样:下摆干净,缝口整齐,一只手搭在膝上,很稳。
“队长。”车辕上吊着胳膊的那个回头喊了一声。那个人没应,只抬了一下手,整车又静了。
“他是这一队里最强的。”洛说,“魔力波动比另外四个加起来都高。”
“现在呢?”
“现在也打不过。”
“我先躲着。洛,解析附近地形。”
“EP,八点。不建议冲突,确认……”
他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
“确认。”他把两只手插进落叶底下,指尖碰到一层湿的土。
“撬得动吗?”
“断木当支点,你的体重不够。”
他往回爬两下。
“有别办法吗?”
“你左手边两株藤连着,一端绑在树上,一端用自锁扣绑住断木。绕到断木上,远端踩一脚就启动。快点。”他猫着腰往左边挪了两步。
他往回爬五步,摸到一块带棱的石头。
藤皮涩,石头钝。他按住藤来回磨,磨到第三下才起毛。石头被汗泡得滑,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两下再压上去。第五下,断了。他把背篓塞进坡侧石缝,把另一株藤也磨断。
“他们会看见我吧。”
“可能。”
“不管了。”
“还有十秒。”
他把断藤绕上断木三圈,末端拴到树上。藤绷起来,木头接口响了一声。
林子忽然安静下来。这一带的鸟平时一直吵,现在一只都不叫。
他跳起,踩下。
石头动了。
先是细沙簌簌地漏,几块小的滚下去。再然后,整块巨石裹着碎石塌下来,声音不像石头,像一整面墙倒下来。尘土顶起来,堵死半条道。
林子里的鸟一群一群地惊起来。
他没停,蹲下身把脚下那段藤一拽。绑着断木的那端弹回去,抽在树干上,啪的一声。
一声,两声,三声。
坡下的车队乱成一团。
尘土里有人喊,有人往回跑。石头砸在马前面,辕马立起来,前腿悬空刨着。有人半条腿被压住,骂了一句。
“他们分开了。车和三个人在这边。”
“马呢?”
“受惊了,在原地。”
凛从坡上滑下来,一手的土。
他踩到一小滩血,是那些人退回去时留下的,还热着,边上压着半截破布。
“马怕什么?”
“血腥味。越新鲜越明显。”
他弯腰捡起破布,在血里摁透,绕到车辕另一侧,贴到辕马鼻子上。
马嘶了一声,前蹄刨了两下,整辆车横了半臂,撞在坡旁的大树上,木头裂了一条缝。
“就是现在。”
他跳上车板。
车板在脚下斜着滑了一下,他一脚踩空。他一手抓缰绳,另一只手去拽绳结——缰绳上全是口沫,滑,他换了两回才把结拽开。
马脱缰跑了,跑出十几步还在叫。
车尾那个人站在车尾,没有动。
中年人,四十上下,脸上有伤,一只袖子从肩膀以下整条缠着纱布。他没有喊,也没有扑过来,只抬了抬手,嘴唇动了几下。
两息。
“他没放出东西来。”洛说。
“什么?”
“他启动了咏唱,前两个音节成立,之后魔力没有响应。他几乎空了,受了反噬。”
“他多久恢复?”
“无法判定。波动断断续续。”
他跳下前板,捡起石头绕到车后。地上碎石混着湿泥,他滑了一下。
一个人趴在车辕底下,刀落在手边,腰上挂着钱袋。他把两样都收进背篓。
刀是佩刀,比他手掌长一点。他把刀从鞘里退出一指宽,看了一眼刃口,又推回去。钱袋里是一小把铜板,他没数——够几天的干粮。
他把油布掀开。
里面有两个人。果然。
锁比他拳头小,铜的,比他想的旧,划痕一道压着一道——这辆车不止一次做这个生意。
第一下没砸开,指节震得发麻。第二下,锁扣歪了。第三下,锁掉了。
两个女孩子缩在干草上,裹着那件旧斗篷。一个把另一个护在身后,两只手死死攥着。脸倒是很干净。
兜帽在车里压歪了一个。前面那个女孩的头发从兜帽底下滑出来,浅灰,在车门漏进来的那点光里泛白;头发短,刚到耳朵下面。后面那个的头发长,散在肩上。
耳朵是尖的,从兜帽边缘支出来一点。
他站在那儿没动。
前面那个抬眼瞪着他,眼睛是灰的,冷的;她身后那个从她胳膊底下看过来,眼睛是褐的,暖的。一张脸,两双不一样的眼睛。
他上辈子见过太多精灵,三千个模型挑出来的比例。那不是活的。
现在他知道那是真的了。他的眼睛在她们脸上没停几秒,就落到别处。
两个人脖子上都有一圈东西。细,暗,像谁拿烧红的针绕了一圈,又把针收走,只留下那道印。
不是画上去的,也不是缠上去的。它还在动。
他上辈子见过脚镣上的电子标签,扫一下就能读。这一圈,他连它有什么用都不清楚。
“洛,计时。”
“已开始。”
“她们脖子上的圈是什么?”
洛的播报停了两息。
“未登记的魔法术式。判定为奴役作用。”
“说人话。”
“分五段。归属判定。信标,在向持有者广播位置。灵魂烙印,强化解除难度。”
“后两段。”
“强制服从,违逆惩罚。惩罚借第三段灼伤灵魂。”
他把五段摆了一遍。
摆完,他先算的是最省事的那一笔。
走。
车翻了,笼子开着,人躺在这儿。他背上背篓绕开那两个人,从坡上翻回去,天黑前能到村口。这件事他从头到尾没碰过;三天以后就没人再提。
他把这一笔放得很干净,像放下一个不该他拿的数。
然后他看那两圈东西。
它们还在动,慢,一下一下,不问谁就自己做自己的事:报位置,等指令,把这两个人钉在一个不在这儿的名字底下。
那个名字他不认识。这两个人他也不认识。
“持有者那一栏有一个名字。”洛说,“要念给你听吗。”
“不用。”他说,“现在没用。”
他只认一件事:这辆车翻在哪儿跟谁都没关系;可他要是走了,那两个圈还挂在她们脖子上,挂在别人的名下。
“往南,能到哪儿。”
“翻过这片山,是洛瓦联邦的地界。”洛说,“原主记着:那边不收奴隶。”
他把背篓往上提了提,背带勒进肩膀那道旧印里。
“到了那儿,这圈东西还算不算数。”
“不知道。”洛说,“本地知识库里没写。要看那地方的法律。”
“至少那边没人拿着鞭子等她们。”他往南边看了一眼。
“至少。”
他把斗篷的一角掖回去,盖住那只支出来的耳朵。
坡下那条土路上没有灯,只有那辆车还歪在那儿,像一堆没人要的木头。
“多远。”
“那就先出这片林子。四十七秒了吧。”他往林子里看了一眼。
“四十七秒。”洛说。
夜里的风把林子吹得一层一层响。
风从坡下上来。
“记着这个数。”他说,“车翻了,笼子开了,人放了,我背着背篓一钻林子,这事就跟我没关系。”
他把背篓的带子在肩上挪了挪。
“是。”
“可我已经把它掀开了,来都来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就管到底吧。”他说。
他说完这句,转身朝那辆车走回去。
他蹲下去,把手伸向斗篷。
“别碰她!”
姐姐开口了,声音哑,整个人挡在前面。
“好,我不碰。”凛说,“你们脖子上那东西很危险,不处理,他们随时知道你们在哪儿。我可以试试解开。”
“你不是他们的人?”
“我不是。”
“车是你掀的?”
“车是我掀的。”他说,“因为我要把你们弄下来。不信我,我现在就走,不过你们可能就永远逃不掉了。”
姐姐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抬起下巴,露出印记。
“我不谢你。”她说,“谢了就成了你的人了。”
油布外面有人在喊,声音不高,一长一短。
“他们缓过来了。两个人爬起来,马上过来。”
“洛,辅助我深度解析这个东西。”
“架构复杂,预计消耗二十五点。”
“解析。”
面板在他视野角落亮起来,一大片蓝色的东西摊开。那些字他看不懂——他最熟的,就是先拆看不懂的。
“你看能改吗?”
“能。找一条合法的入口。”
“说位置。”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那道印子淡得几乎看不见,还是老样子。
“第一段,归属段可以从原持有者名下强转到你名下,是个漏洞。转移之后她们归你,前两段停播。后三段只能先压住。”他盯着那行字,没有立刻回话。
“压住?”
“像用胶带缠住报警器的喇叭。东西还在,还在供电,随时会挣脱。”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响了一声。
“那就先缠上。”
那行字还摊在他眼前,边角在晃。
“执行中。”
红色的细线亮了一瞬,从姐妹身上连到他身上。他后颈像被谁伸进衣领里往下拽了一把,胳膊抖得要咬住牙才盯得住那行进度。
“完成。归属已转移,后三段屏蔽。信标停播。”
他从车板上下来。
脚刚落地,他听见了破空声。
“检测到袭击,下蹲后滚。”
刀从车影里出来,朝脖子上来。他往下蹲,侧身滚开,左肩一凉。
热的东西顺着胳膊往下爬。
“洛!”
“深解析期间预警是关的,刚重启。”洛说,“他在你侧后方。”
他往侧后方横移了半步。
“他多久恢复。”
“无法判定。反噬还在。”
原来这人一开始就没有别的招。他站在那儿不动,是等着魔力回来。等到的是石头和一群惊起来的鸟。
“先别管我的伤。给她们传话,往反方向跑。”
“用第二段可以传短消息。”
凛没有开口。
那句话是直接送进去的:他自己的声音,响在两个人的脑子里,比从外面听见的更近。
“别慌,是我。你们下车,往反方向跑,这是唯一的机会。”他一边跑一边喘。
“我们往哪儿跑啊?”姐姐的声音在脑中响起。
“越远越好。他现在只能用刀。”
她们没有再回话。
干草响了一下,两个人手牵手从车后钻出来,往反方向跑。姐姐拖着妹妹,手攥得紧紧的。妹妹被拖着跑了几步,回头看他一眼。
那个人放弃凛,转身去追她们,跑起来一瘸一拐,还是比她们快。
凛追上去,把油布扯下来罩在那人头上,顺手捡起石头砸在他膝盖上。那人闷哼一声,跪了下去。
“别管我,赶快去追!”被叫作老大的人摸索着膝盖,“丢了货,我们就都完了。”那人一边说一边往上撑。
凛没管他们,转身继续追向姐妹。
他追上姐姐,抓住她的手腕往前拽。
姐姐往后坐,拽不动。她那只手上全是汗,攥着妹妹的袖子不肯松。
他只好松了手。
“你能保证她的安全吗?”他说,“跟我走,我抱着她。”
他蹲下来,跟她平视。
他把妹妹整个抱起来,另一只手抓住姐姐的手腕,转身钻进林子。这些坡、沟、水、灌木,他采药三个月走熟了。
怀里很轻。
他跑两步才知道自己的左肩在往外冒东西。
“洛,启动认知滤网,掩盖行踪。”他把妹妹往上托了托。
“L1,覆盖三人。预计消耗十点。”
“启动。”
林子在他后面合上。
他跑得很难看:怀里抱着一个,另一只手拉着一个,一条胳膊还在流血。
坡下没有动静。那件灰斗篷还蹲在车边,一只手搭在膝上,没有往这边看。
他记住了那件灰斗篷。
身后的林子里没有声音。那个中年人没追上来——他在等魔力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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