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件。你蹲在铁匠铺门口看了一支蜡烛的功夫。十九年前,我在我老师傅门口蹲过三年。”
“你——”
“所以我今天来,不是来问罪的。”塞维恩说,“东西我收回来七片,全在我怀里。你要赔,我一样都赔得起;你要抓,我一句话就能让执事来。我不做那个。”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
“我来问一句:你要不要跟我学。”
凛没马上接。
“来学院。”塞维恩说,“学籍、学费、住处,我全给你出。你不用交一个铜板。”
“为什么。”
“因为我这里有一堆东西,解了十九年没解开。”塞维恩说,“有几段残缺的术式,从我老师傅那辈传到我这辈,缺的都是里头那一节。”
“缺了的术式,用不了,也修不了。因为它缺的地方,正是它为什么这么写的原因。”
他看着凛。
“这十九年,我请过的人不少。”塞维恩说,“有老手,有名家。他们看那些术式,都说缺了,改不了。没有一个人问过我一句:它为什么偏偏缺在那儿。”
“今天我看你那个‘省’字,忽然有个念头。”
“什么念头。”
“你能看出别人看不出的东西。”
“我只是抠门。”他说,“看不出来就别做,做错了更费料。”
他停了一下。
“这些术式我也能看。可我看了十九年,眼睛是旧的——我看见的,都是我自己想看见的。”
凛没吭声。
他知道自己能。他比别人多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不姓凛。
他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这件事:学院远,规矩多,进去了未必自由;这个人来路不明,虽然递了院徽,可院徽也可能是假的;万一这是套。
他把这些都过了一遍。
然后他想到另一件事。
三个人,两份没登记的身份,一间借来的房。
留在这座城里,他们的日子能过多久?
“我考虑。”他说。
“最后一件。”塞维恩说。
“你说。”
塞维恩把怀里那袋粉拿了出来,放在桌上。
那袋粉不大,用一块干净的白布包着。
“这个你拿去用。”他说,“别再买两文一包的。你那个料,做出来的东西带杂色,卖不上价。”
凛看着那袋粉。
这大概是这位副院长能拿出来的、最直接的东西。
塞维恩又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粉袋旁边。
比粉袋小。颜色比桌上收来的那几片更暗。
“这片是你最早做的那批。”他说,“收上来七片,我挑了最早的一片,留着给你看。”
“什么意思。”
“你捏它。”
凛把它捏在指间。亮了一下。
第二下,也亮。
第三下,那片东西在他指头中间哑了。不是灭。是从里头塌下去,像一块烧到最后的炭,无声地碎开。
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响。
桌上一小簇白火炸开。水碗跳了一下,灯焰歪了,屋里所有的影子都往上蹿了一截。
凛的脸被那口热气燎了一下,往后一仰。椅腿在地板上刮出声。
塞维恩也往后仰了半指,咳了一声,喉咙里有点哑,袖口焦出一个小黑点。
屋里静了两息。
“看到了。”塞维恩说,“带杂色的料,捏到最后一下,就是这样。”
他把袖口上那个焦痕捻了捻,捻掉。
“它不会冷不丁地炸。”他说,“到头之前,会先不亮、先哑。人用着用着觉得没用,就扔了;只有不知道的人,才会一直捏到最里头那一下。”
“最初那一批,一共就那么几片。这两天我全收上来了,剩下的销了。”
他看了凛一眼。
“你自己手里那几片,也别再往外给。有一片在别人手里捏到底,伤的是人家的脸。”
凛没接话。
“你做的不是玩意儿。”塞维恩说,“是货。东西到了别人手里,你省的那点料,就是别人替你担的风险。”
“我没有什么能给你的。”塞维恩说,“你那个签名的法子,你不肯说,我也不逼你。可你拿它做东西的时候,得有个名头。”
“你的名头,我不该用。”
“你用了。”塞维恩说,“我看过了,那七片东西的做法,不丢人。”
他把手指头收回来,握了握。
“以后你就用。”
凛愣住了。
“什么?”
“用我的名。”塞维恩说,“你要做东西,就写我的号。别改。”
“为什么。”
“因为我这么说了。”塞维恩说,“挂我的名,做出来的东西,就得经得起人查。你以后做糙了,人家找的是我,不是你。你怕不怕。”
“我怕。”
“怕就对了。”塞维恩说,“怕,说明你不敢糊弄。”
这时候,希露忽然开口了。
“你不要钱?”
塞维恩转过脸去看她。
这是他进门之后,第一次正眼看这两个女孩。
灯光很暗。可他是个做了一辈子精细活的人,眼睛是练出来的。
他看见了那两个孩子的耳朵。
他看了大概一息。
然后他把眼睛移开,像什么都没看见。他答的是她的话。
“不要钱。”
“为什么不要。”
“我一个人,钱没地方花。”塞维恩说,“我要的是能留下去的东西。我这名头是自己挣的,传不下去。这一科眼下只有我一个能做全活。我一走,就断了。”
他顿了顿。
“我想在断之前,看看有没有下一个人。”
希露抿着嘴,没再说话。她的手从床沿上松开了。
薇尔一直站在她身后,这时候小声问了一句。
“那……我们也能去吗。”
“什么。”塞维恩看她。
“他去的地方。”薇尔说,“我们不能去吗。”
屋里安静了一下。
凛的胸口被什么撞了一下。
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
“老先生。”他说,“我有个事想求你。”
“说。”
“我们三个,是孤儿。”
塞维恩没打断他。
“我的身份,是村里人帮着办的。”凛说,“他们两个,一直到今天,都没有。”
“没有登记?”
“没有。”
“城里的册子上没有你们?”
“没有。”凛说,“进城门那天,也没查。”
塞维恩看着他。
那人当然知道“进城门没查”意味着什么。他今天走进这间屋子的时候,从窗里翻进来。他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什么都没说。
“我想请老先生帮个忙。”凛说,“把他们两个的名字,登到册子上去。”
“你们姓什么。”
凛停了一息。
“没有姓。”他说。
“那就得有一个。”塞维恩说,“登记要填。”
“……你随便给一个。”
塞维恩笑了一下。
“名字不能随便。”他说,“随便给的名字,人家回头一翻,会问是谁给起的。”
他把手撑在膝盖上,站了起来。
“这事我想想。”他说,“登记归户籍房管,我在那边有旧交。明天我去问问。”
他在薇尔脸上多停了一瞬。
“先说清楚。”他说,“登册是登册,进学是进学。你进学院,走的是我炼金科的名头,章程上过得去;她们两个,我带不进去——不合规,回头院长能叨叨我好几天。”
“要花多少钱,我——”
“你现在有多少钱。”
凛沉默了。
这些天做东西卖出去的,加上妹妹在店里刷碗挣的,拢在手里,几十个铜板。
够用。
“我知道。”塞维恩说,“你出门干活,一天挣三十铜板。”
塞维恩往窗口走了两步。
走到窗台边,他停下来,回过头。
“你这屋里,两张床。”
“够睡。”
“怎么睡。”
“她们一张,我一张。”
塞维恩点了一下头。
他在看这两个孩子站在那儿的位置:姐姐在前,妹妹在后,少年在中间偏一点的地方,谁也挡不住谁的路,谁也不在谁背后。
“嗯。”他说。
塞维恩看着他,看了两息。
“明晚我来问你。”
凛抬起头。
“问什么。”
“问你答不答应。”塞维恩说,“今天话多了,你未必想得清楚。你跟他们商量一下。”
他把手放在窗台上。
“明晚同一个钟点,我还走这扇窗。”他说,“你把窗闩留着。”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还有一句。”
“你说。”
“这几天,”塞维恩说,“城里的街上不太平。”
凛的心跳了一下。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塞维恩说,“你们三个,少一个人出门。就这么一句。”
“你走门行不行啊。”
“楼下那位姑娘,”塞维恩说,“已经记住过我一次了。”
他一抬腿,上了窗台。
灰袍一闪,人就出去了。窗子在他身后自己合上,那道闩转回去,落了扣。
屋里又黑了。
三个人站在黑暗里,谁也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薇尔才小声说了一句。
“他走了。”
“嗯。”
“刚才那个人,”薇尔说,“是你用来签名的那个人的名字?”
“是。”
“他来了。”
“他来了。”
帐子里传来一点动静,是希露在摸索着把灯点起来。
灯亮了。
她坐在床沿上,光把她的脸照出来。她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动没动。
“你干的那些事。”她开口了。
“哪些。”
“送东西、捡果子、推车、还铜板。”她一句一句数,“你天天出去,就是干这些?”
“不是天天。”
“那你还挣钱吗。”
“挣。”
“挣多少啊。”
“够吃饭。”
希露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
“以后我也出去。”她说。
“出去干什么。”
“反正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她说,声音有点硬,“你在外头给人送东西,我在店里刷碗——这算什么。”
“那店里——”
“店里我照刷。”她说,“店里刷完我再出去。”
凛看着她。
他没笑。他知道这时候笑,会挨她一记白眼。
“好。”他说。
薇尔从旁边挪过来一点,站到他身边。
她抬起头看他。
“我们家的名字,”她说,“要起得好听一点。”
“嗯。”
“姓什么好。”
凛想了想。
灯芯发出很轻的一声响。窗户那边,后巷里有风过去。
他看了一眼窗闩。那道扣是落着的。
然后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把那人留下的那袋粉拉到面前,解开白布的一角。
粉很细。
极细。捏一点在指间,几乎不留手感。
他想起一句不知道在哪儿听来的话:好料是给肯花时间的人留的。
他把白布重新包好。
“先睡。”他说,“明天再说。”
薇尔嗯了一声,回到床上。
希露坐着没动,看他。
“你怎么了。”她问。
“没怎么。”
“你坐下的时候,肩膀在抖。”她说。
凛愣了一下。
他把手放在自己肩上按了按。
真的在抖。
他没察觉。
“做货做的。”他说,“这几天连着熬夜。”
希露看着他,没拆穿。
薇尔在被子里翻了个身,脸朝着他这边。
“明天我们做什么。”
“明天我先去行会。”
“然后呢。”
“然后——”凛想了想,“然后我买点好石子。”
“为什么。”
“因为有人给了一袋好粉。”他说,“好粉配好石头,做出来的东西才像样。”
薇尔嗯了一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过了一会儿,她很小声地说:
“哥。”
凛嗯了一声。
这两个字,他在外头听了一路。在屋里听见,还是不一样。
“你明天回来的时候,”她说,“能不能带那种会亮的。”
“你手里不是有一片吗。”
“那片我要留着。”她说,“我不捏。”
凛看着黑处。
“好。”他说,“带一个。”
他吹灯之前,希露在对面床上翻了个身,脸朝着他这边。灯光照着那半张脸:头发长了一点,还是短,刚过耳朵;眼睛是灰的,看着他,不说话。
看了几息,她把脸转了回去。
灯灭了。
屋里黑下来。
凛躺在他那张床上,睁着眼。他听见对面那张床上,两个人翻身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呼吸就匀了。
他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上多了两道口子,一道结着痂;虎口那层皮比进城的时候硬。
他伸手,把床头那袋粉往里推了推,免得睡着的时候碰掉。
明天要问的事还有很多。
可他今天不打算再想。
他起身,把灯芯挑短了一截,省油。
枕头底下压着那五枚银币。他伸手进去,摸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还是五枚。
行会门口那块牌子上写着五十金。
他连问都没问过。
他吹了灯,躺下。
闭上眼。
窗外,后巷里有人站了很久。
那人不敲门,也不走。等到巡夜的人提着灯拐过街角,他才顺着墙根往前挪了几步,挪到正对着旅馆的那一面。
然后就不动了。
那队骑士回来的时候,少三个。
【呈】城卫骑士团第一队
职等循报出城,往北,于黑沼以西遇匪。匪首加洛率众拒捕,我部折损骑士三名。
匪中不见妇孺。
另:匪首身怀庄园案信物一件,待辨。
乞示。
灯芯烧到了头,灭了。
他把呈报扣在案上。
“清干净。”
牌子换纸是在几天以后。
凛打东街回来,路过行会,看见有几个人围着那块牌子。他没停。
傍晚他再去,人散了。
新纸上写的是:
黑沼匪伙已破。
首犯加洛在逃,赏格如故。
底下有人用炭条添了一行小字,写得很潦草,看不出添的是什么。
凛看了一眼,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走了。
那天夜里,后巷里没有人。
巡夜的提着灯从街角拐过来,走过去,又拐回来一趟。
对着旅馆的那面墙底下,只有一摊被踩平了的碎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