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明晚我来问你


“还有一件。你蹲在铁匠铺门口看了一支蜡烛的功夫。十九年前,我在我老师傅门口蹲过三年。”

“你——”

“所以我今天来,不是来问罪的。”塞维恩说,“东西我收回来七片,全在我怀里。你要赔,我一样都赔得起;你要抓,我一句话就能让执事来。我不做那个。”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

“我来问一句:你要不要跟我学。”

凛没马上接。

“来学院。”塞维恩说,“学籍、学费、住处,我全给你出。你不用交一个铜板。”

“为什么。”

“因为我这里有一堆东西,解了十九年没解开。”塞维恩说,“有几段残缺的术式,从我老师傅那辈传到我这辈,缺的都是里头那一节。”

“缺了的术式,用不了,也修不了。因为它缺的地方,正是它为什么这么写的原因。”

他看着凛。

“这十九年,我请过的人不少。”塞维恩说,“有老手,有名家。他们看那些术式,都说缺了,改不了。没有一个人问过我一句:它为什么偏偏缺在那儿。”

“今天我看你那个‘省’字,忽然有个念头。”

“什么念头。”

“你能看出别人看不出的东西。”

“我只是抠门。”他说,“看不出来就别做,做错了更费料。”

他停了一下。

“这些术式我也能看。可我看了十九年,眼睛是旧的——我看见的,都是我自己想看见的。”

凛没吭声。

他知道自己能。他比别人多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不姓凛。

他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这件事:学院远,规矩多,进去了未必自由;这个人来路不明,虽然递了院徽,可院徽也可能是假的;万一这是套。

他把这些都过了一遍。

然后他想到另一件事。

三个人,两份没登记的身份,一间借来的房。

留在这座城里,他们的日子能过多久?

“我考虑。”他说。


“最后一件。”塞维恩说。

“你说。”

塞维恩把怀里那袋粉拿了出来,放在桌上。

那袋粉不大,用一块干净的白布包着。

“这个你拿去用。”他说,“别再买两文一包的。你那个料,做出来的东西带杂色,卖不上价。”

凛看着那袋粉。

这大概是这位副院长能拿出来的、最直接的东西。

塞维恩又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粉袋旁边。

比粉袋小。颜色比桌上收来的那几片更暗。

“这片是你最早做的那批。”他说,“收上来七片,我挑了最早的一片,留着给你看。”

“什么意思。”

“你捏它。”

凛把它捏在指间。亮了一下。

第二下,也亮。

第三下,那片东西在他指头中间哑了。不是灭。是从里头塌下去,像一块烧到最后的炭,无声地碎开。

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响。

桌上一小簇白火炸开。水碗跳了一下,灯焰歪了,屋里所有的影子都往上蹿了一截。

凛的脸被那口热气燎了一下,往后一仰。椅腿在地板上刮出声。

塞维恩也往后仰了半指,咳了一声,喉咙里有点哑,袖口焦出一个小黑点。

屋里静了两息。

“看到了。”塞维恩说,“带杂色的料,捏到最后一下,就是这样。”

他把袖口上那个焦痕捻了捻,捻掉。

“它不会冷不丁地炸。”他说,“到头之前,会先不亮、先哑。人用着用着觉得没用,就扔了;只有不知道的人,才会一直捏到最里头那一下。”

“最初那一批,一共就那么几片。这两天我全收上来了,剩下的销了。”

他看了凛一眼。

“你自己手里那几片,也别再往外给。有一片在别人手里捏到底,伤的是人家的脸。”

凛没接话。

“你做的不是玩意儿。”塞维恩说,“是货。东西到了别人手里,你省的那点料,就是别人替你担的风险。”

“我没有什么能给你的。”塞维恩说,“你那个签名的法子,你不肯说,我也不逼你。可你拿它做东西的时候,得有个名头。”

“你的名头,我不该用。”

“你用了。”塞维恩说,“我看过了,那七片东西的做法,不丢人。”

他把手指头收回来,握了握。

“以后你就用。”

凛愣住了。

“什么?”

“用我的名。”塞维恩说,“你要做东西,就写我的号。别改。”

“为什么。”

“因为我这么说了。”塞维恩说,“挂我的名,做出来的东西,就得经得起人查。你以后做糙了,人家找的是我,不是你。你怕不怕。”

“我怕。”

“怕就对了。”塞维恩说,“怕,说明你不敢糊弄。”


这时候,希露忽然开口了。

“你不要钱?”

塞维恩转过脸去看她。

这是他进门之后,第一次正眼看这两个女孩。

灯光很暗。可他是个做了一辈子精细活的人,眼睛是练出来的。

他看见了那两个孩子的耳朵。

他看了大概一息。

然后他把眼睛移开,像什么都没看见。他答的是她的话。

“不要钱。”

“为什么不要。”

“我一个人,钱没地方花。”塞维恩说,“我要的是能留下去的东西。我这名头是自己挣的,传不下去。这一科眼下只有我一个能做全活。我一走,就断了。”

他顿了顿。

“我想在断之前,看看有没有下一个人。”

希露抿着嘴,没再说话。她的手从床沿上松开了。

薇尔一直站在她身后,这时候小声问了一句。

“那……我们也能去吗。”

“什么。”塞维恩看她。

“他去的地方。”薇尔说,“我们不能去吗。”

屋里安静了一下。

凛的胸口被什么撞了一下。

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

“老先生。”他说,“我有个事想求你。”

“说。”

“我们三个,是孤儿。”

塞维恩没打断他。

“我的身份,是村里人帮着办的。”凛说,“他们两个,一直到今天,都没有。”

“没有登记?”

“没有。”

“城里的册子上没有你们?”

“没有。”凛说,“进城门那天,也没查。”

塞维恩看着他。

那人当然知道“进城门没查”意味着什么。他今天走进这间屋子的时候,从窗里翻进来。他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什么都没说。

“我想请老先生帮个忙。”凛说,“把他们两个的名字,登到册子上去。”

“你们姓什么。”

凛停了一息。

“没有姓。”他说。

“那就得有一个。”塞维恩说,“登记要填。”

“……你随便给一个。”

塞维恩笑了一下。

“名字不能随便。”他说,“随便给的名字,人家回头一翻,会问是谁给起的。”

他把手撑在膝盖上,站了起来。

“这事我想想。”他说,“登记归户籍房管,我在那边有旧交。明天我去问问。”

他在薇尔脸上多停了一瞬。

“先说清楚。”他说,“登册是登册,进学是进学。你进学院,走的是我炼金科的名头,章程上过得去;她们两个,我带不进去——不合规,回头院长能叨叨我好几天。”

“要花多少钱,我——”

“你现在有多少钱。”

凛沉默了。

这些天做东西卖出去的,加上妹妹在店里刷碗挣的,拢在手里,几十个铜板。

够用。

“我知道。”塞维恩说,“你出门干活,一天挣三十铜板。”


塞维恩往窗口走了两步。

走到窗台边,他停下来,回过头。

“你这屋里,两张床。”

“够睡。”

“怎么睡。”

“她们一张,我一张。”

塞维恩点了一下头。

他在看这两个孩子站在那儿的位置:姐姐在前,妹妹在后,少年在中间偏一点的地方,谁也挡不住谁的路,谁也不在谁背后。

“嗯。”他说。

塞维恩看着他,看了两息。

“明晚我来问你。”

凛抬起头。

“问什么。”

“问你答不答应。”塞维恩说,“今天话多了,你未必想得清楚。你跟他们商量一下。”

他把手放在窗台上。

“明晚同一个钟点,我还走这扇窗。”他说,“你把窗闩留着。”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还有一句。”

“你说。”

“这几天,”塞维恩说,“城里的街上不太平。”

凛的心跳了一下。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塞维恩说,“你们三个,少一个人出门。就这么一句。”

“你走门行不行啊。”

“楼下那位姑娘,”塞维恩说,“已经记住过我一次了。”

他一抬腿,上了窗台。

灰袍一闪,人就出去了。窗子在他身后自己合上,那道闩转回去,落了扣。

屋里又黑了。


三个人站在黑暗里,谁也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薇尔才小声说了一句。

“他走了。”

“嗯。”

“刚才那个人,”薇尔说,“是你用来签名的那个人的名字?”

“是。”

“他来了。”

“他来了。”

帐子里传来一点动静,是希露在摸索着把灯点起来。

灯亮了。

她坐在床沿上,光把她的脸照出来。她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动没动。

“你干的那些事。”她开口了。

“哪些。”

“送东西、捡果子、推车、还铜板。”她一句一句数,“你天天出去,就是干这些?”

“不是天天。”

“那你还挣钱吗。”

“挣。”

“挣多少啊。”

“够吃饭。”

希露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

“以后我也出去。”她说。

“出去干什么。”

“反正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她说,声音有点硬,“你在外头给人送东西,我在店里刷碗——这算什么。”

“那店里——”

“店里我照刷。”她说,“店里刷完我再出去。”

凛看着她。

他没笑。他知道这时候笑,会挨她一记白眼。

“好。”他说。

薇尔从旁边挪过来一点,站到他身边。

她抬起头看他。

“我们家的名字,”她说,“要起得好听一点。”

“嗯。”

“姓什么好。”

凛想了想。

灯芯发出很轻的一声响。窗户那边,后巷里有风过去。

他看了一眼窗闩。那道扣是落着的。

然后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把那人留下的那袋粉拉到面前,解开白布的一角。

粉很细。

极细。捏一点在指间,几乎不留手感。

他想起一句不知道在哪儿听来的话:好料是给肯花时间的人留的。

他把白布重新包好。

“先睡。”他说,“明天再说。”

薇尔嗯了一声,回到床上。

希露坐着没动,看他。

“你怎么了。”她问。

“没怎么。”

“你坐下的时候,肩膀在抖。”她说。

凛愣了一下。

他把手放在自己肩上按了按。

真的在抖。

他没察觉。

“做货做的。”他说,“这几天连着熬夜。”

希露看着他,没拆穿。

薇尔在被子里翻了个身,脸朝着他这边。

“明天我们做什么。”

“明天我先去行会。”

“然后呢。”

“然后——”凛想了想,“然后我买点好石子。”

“为什么。”

“因为有人给了一袋好粉。”他说,“好粉配好石头,做出来的东西才像样。”

薇尔嗯了一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过了一会儿,她很小声地说:

“哥。”

凛嗯了一声。

这两个字,他在外头听了一路。在屋里听见,还是不一样。

“你明天回来的时候,”她说,“能不能带那种会亮的。”

“你手里不是有一片吗。”

“那片我要留着。”她说,“我不捏。”

凛看着黑处。

“好。”他说,“带一个。”

他吹灯之前,希露在对面床上翻了个身,脸朝着他这边。灯光照着那半张脸:头发长了一点,还是短,刚过耳朵;眼睛是灰的,看着他,不说话。

看了几息,她把脸转了回去。

灯灭了。

屋里黑下来。

凛躺在他那张床上,睁着眼。他听见对面那张床上,两个人翻身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呼吸就匀了。

他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上多了两道口子,一道结着痂;虎口那层皮比进城的时候硬。

他伸手,把床头那袋粉往里推了推,免得睡着的时候碰掉。

明天要问的事还有很多。

可他今天不打算再想。

他起身,把灯芯挑短了一截,省油。

枕头底下压着那五枚银币。他伸手进去,摸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还是五枚。

行会门口那块牌子上写着五十金。

他连问都没问过。

他吹了灯,躺下。

闭上眼。

窗外,后巷里有人站了很久。

那人不敲门,也不走。等到巡夜的人提着灯拐过街角,他才顺着墙根往前挪了几步,挪到正对着旅馆的那一面。

然后就不动了。


那队骑士回来的时候,少三个。


【呈】城卫骑士团第一队

职等循报出城,往北,于黑沼以西遇匪。匪首加洛率众拒捕,我部折损骑士三名。

匪中不见妇孺。

另:匪首身怀庄园案信物一件,待辨。

乞示。


灯芯烧到了头,灭了。

他把呈报扣在案上。

“清干净。”


牌子换纸是在几天以后。

凛打东街回来,路过行会,看见有几个人围着那块牌子。他没停。

傍晚他再去,人散了。

新纸上写的是:

黑沼匪伙已破。

首犯加洛在逃,赏格如故。

底下有人用炭条添了一行小字,写得很潦草,看不出添的是什么。

凛看了一眼,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走了。

那天夜里,后巷里没有人。

巡夜的提着灯从街角拐过来,走过去,又拐回来一趟。

对着旅馆的那面墙底下,只有一摊被踩平了的碎草。

手机扫码阅读

微信或手机浏览器扫一扫,随时随地随心阅读与分享

收藏 0
查看更多文章:↓ 降序 | ↑ 升序
该文章已关闭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