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城南。
塞维恩回到了自己的台子前。
他把那七片东西又拿出来,摆成一排。
一盏灯,七片透明的薄片。每一片背面都有一道浅浅的痕,痕里是他的号。
他今天看了那个少年一整天。
一个孤儿,没有姓,冬天让人从雪地里捡回去的。做出来的东西糙得能用,便宜得能送。
手艺是生的,可写东西的手法是活的。
——省。
把每一分都省下来的那种省,是过过苦日子的人才会有的写法。他自己不是。他那一派都不是。做惯了贵料的人,出手大方,从不心疼。
而这少年,心疼。他做惯了贵料,从没为省一块料想过办法。这少年是不敢浪费吧。
塞维恩把七片东西推到一起,用一块布盖上。
他今天还看见了另外两件事。
一是那少年在躲人。
二是他看匠人打铁的时候,眼睛是钉着的。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让他心里有一个并不轻松的念头。
一个躲着人、又盯着手艺看的孩子——他蹲在那儿看锤子的时候,是在学东西。
那么他躲的人,会不会也是因为这个。
塞维恩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最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不要派人去抓那个少年。也不要以学院的名义传他来问话。那些做法他都知道结果:东西没了,人走了,道理断了。
他要去见那个少年。
不是问罪,是去看。
他要问清楚一件事:那种写法,他从哪儿学来的。
然后他要看看,这孩子能不能帮他。
塞维恩站起身,把外袍披上,把那片东西揣进怀里。
走到门口,他又回转来,从架子上拿了一样东西。
是一小袋粉。
不是两文一包的杂货,是他自己留的那一档。细、匀、净,一包抵得上外头十包。
他把那袋粉揣进怀里,跟那片薄片放在一起。
天已经黑了。
榆树旅馆的招牌底下挂着一盏灯,昏黄的一团,照着门口那块踩得发亮的门槛石。
塞维恩站在街对面。
二楼最里头那扇窗亮着。窗纸上有一个小小的影子在动,一会儿蹲下去,一会儿站起来。
不止一个。
他把那袋粉在怀里按了按,抬脚要过街。
走到街心,他停住了。
旅馆左侧的墙根下,蹲着一个男人。
那人穿着短打,缩在暗处,一动不动。他手上没活,脚边没担子,脸朝着旅馆门口。
不像住店的,不像等活的,也不像喝醉的。
塞维恩多看了他一眼。
那人似乎察觉了,把头压低了些。
塞维恩没动。他在街心站了一会儿,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然后他转过身,退回街对面,沿着墙根往北走。
旅馆大堂里坐着人,柜台后头那个二十岁的姑娘正擦着东西,眼睛时不时往门口瞟。他要是这么进去、上了楼,楼下那位姑娘会记住他。
墙根下蹲着的那位,也会记住他。
这屋子里住着三个孩子。
而他不知道盯着这屋子的人是谁。
塞维恩走了半条街,在一处没灯的巷口停下。
巷子通着旅馆的后身。仰起头,能看见二楼最里头那扇窗。窗纸后面透着一点光,是灯。
他站了一会儿。
夜风从巷子里穿过去,凉的。
他把怀里那袋粉按了按,跟那片薄片贴在一起。
十九年了,他没做过这种事。
他提起袍子下摆,走进了那条巷子。
预警响了。
不是墙外,不是门口。
“后巷墙角。”洛的声音跟着响起来,“高度异常——他在往上。”
凛从床上坐起来。
他压低声音问:“几个。”
“一个。”洛答,“慢,稳。手上有料——他贴着砖缝走。”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个人不常爬墙,但不怕高。”
凛下床,一步跨到两张床中间,背对着门,把手往两边分开。
一个护住的姿势。
“谁啊。”希露低声问。她也醒了,翻身坐起来,把妹妹挡在了身后。
“不知道。”
“加洛的人?”
“不知道。”
窗外的墙面上,有极轻的一声响。像什么软的、重的东西贴在了砖上。
然后是第二声,更近。
凛把呼吸放到最慢。
窗子是关着的,闩着。
那道闩自己转了一下,往外退了半指。
窗开了。
一个穿灰袍的人,从窗台上落进屋里。
落得很轻。脚沾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他个子不高,人很瘦。灰袍是压箱底的旧货,领口却熨得平。
凛以为会来一个老头。
进屋之后他没往前走,先站着,把屋里看了一圈。
两张床,一张桌子,一把缺了角的椅子。桌上有几个用叶子包好的小包,一只盛着水的碗,几块半透明的石子皮。
灯是黑的。他没点灯。
希露已经把薇尔拉到自己身后。凛站在原地没动,手还分在两边。
来人这才看向他。
“十六。”那人说,“比我想的还小啊。”
“你是谁。”
那人没答。
他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掌心朝上,摊在灯影里。
“你有个法子。”他说,“自己验。”
凛站在原地,没让开。
“你连我的号都敢使,不会连这个都不敢看吧。”
凛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压低声音问:“读得到吗。”
“读得到。”洛说,“他摊开手这一下,是‘请验’的礼。他允许我读。”
“读。”
两息之后,洛把那串号报了出来。
那串号在凛脑子里响起来的时候,他整个人僵了一瞬。
二十六位。前四位是门派位,后二十二位是个人号。
跟他刻在自己那些东西背面的那一串,一位不差。
凛站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人把手掌收了回去。
“看清楚了。”
“……清楚了。”
“你抄的那串号,”塞维恩说,“是我的。”
屋里静得能听见隔壁的呼吸。
凛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正主找上门了。
他没有喊人。
没有报骑士团,也没有带城卫。他一个人来,坐下,先说自己这两天看见了什么。
那就是善意。
凛把背上的那层汗压下去。
“从门进来,楼下会有人记住我。”塞维恩说,“你底下蹲着人。”
凛没听懂那半句。可他没工夫问。
他把手放下来,往旁边挪了半步,让开身后的两姐妹一点。
“你来干什么。”
“看你。”
“看完了?”
“没有。”塞维恩说,“我看了两天了。”
床边有极轻的一声响。
凛回过头。
希露站在床沿上,一只手按着妹妹的肩膀,眼睛睁得很大,正盯着桌子。
“那上头的字。”她忽然开口。
“……什么字。”凛说。
“你做的那些东西,背面的字。”她说,“我那天看见的。我以为那是划痕。”
塞维恩转过脸去看她。
看了一息,他笑了。
“是划痕。”他说,“我们这一行,写字都用划的。”
希露没说话。
她把按在妹妹肩上的手收了回去,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终于弄明白了一件搁了好几天的事,又像是有点不高兴,因为那件大事居然只是这样。
凛看着她。
他忽然想起来,那天她把那片东西翻过来,说过一句“不像划痕,像刻上去的”。
原来她一直记着。
“你刻的是我的名。”塞维恩说,“那上头,还有我的印记。”
他抬了抬手,指尖在灯影里划了一下。
“以后你再做东西,那道痕还是划在我名下。你想清楚。”
凛没有立刻答。
他想清楚了。等会儿再说。
他在椅子上坐下了。
那椅子缺了角,他坐上去的时候,椅腿在木地板上咯了一下。
“上午,南街。”他说,“有个卖果子的女人收摊,筐绳断了,你帮她捡果子。她给你一把,你拿了三个。”
凛没接话。
“晌午前,城东药铺门口。”塞维恩说,“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坐在台阶上。你放了一片东西在她膝上,走了。她追了你两步。”
屋里很静。
“下午,你帮一个拉车的推了半条上坡,帮一个收摊的女人扶正架子,还追上去还了人家两枚铜板。”塞维恩说,“你换来的东西都分出去了。面包留了一半给一个蹲在墙根的瘸子。”
他停了停。
“你还在铁匠铺门口蹲了一支蜡烛的功夫,看人打铁。”
凛的手指蜷了一下。
这些事他一件也没跟人说过。不是藏,是没什么可说的。
他慢慢转过头。
薇尔站在希露身后,两只手绞着,正看着他。
希露也在看他。她平常看人的时候,下巴是扬着的。这会儿下巴没收,眼睛却往下垂着,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你对外头说,你做的东西是老师傅做的残次品。”塞维恩说。
“……嗯。”
“你疯了。”
说这话的是希露。
她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好像才发现这句话是从她嘴里出来的。
“一天三十个铜板的东西,你说扔就扔。”她的声音有点抖,“你知不知道三个铜板能买一个鸡蛋。”
“知道。”
“知道你还扔。”
“没扔。”凛说,“给的是用得着的人。”
希露张了张嘴,没说出下一句。
她低下头,手在床沿上抓了一下,抓住了一角被子。
“哪有老师傅。”
凛没答。
“你不喜欢吓人。”塞维恩说,“你也不喜欢让人欠你。”
他往桌上那几只叶子包扫了一眼。
“所以你把它说成废品。废品不是恩,是扔。人家拿了,心里不欠。”
凛的喉咙有点干。
这两天他不是被某一双眼睛盯着。
他是被这一双眼睛,从头到尾看完了。
那天后半夜,林子里的雨落下来。
雨一落,林子就成了加洛的地盘。骑士的甲里灌了水,火把点不住,箭也拉不满。
他从烂泥里摸出去,摸到那两匹驮货的马跟前,割了缰绳。
“头儿。”后头有人喊他。
他没有回头。
“头儿,我这条腿……”
他已经上了马。他在马背上坐住,低头往那边看了一眼。喊他的那个人半坐在树根边上,就是先扑上去的那一个,腿压在断枝底下,手朝他伸着。雨把那张脸冲得看不清了。
“货在北边。”加洛说,“你去告诉他们。”
他说完这句,马就往南边去了。
后头没有再喊。
跑出那片林子,他才把那口气吐出来。剩下的人怎么办,他不去想。他要是还能回佩洛伊斯,那说明他没落到今天这一步。回不去,那就没有剩下的人。
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他勒住马,下到一条溪边,把脸埋进水里,泡了很久。
血把水染红了一小片,很快又散开。
他上岸坐下,从怀里摸出半块面包,咬了两口,咬不动。
他把面包塞回怀里。
那柄无铭文的军刀,他留在了林子里。
刀在身上,他就是庄园案里那个在逃的经手人。刀不在身上,他就是马上一个赶路的、左肩有伤的、说不出自己姓什么的人。
三天以后,他到了灰港。
灰港的城墙不高。城门口不查来历,只收进门钱,一个铜板。他摸出身上最后一枚铜板,放进那只木匣里。
守门的看了一眼他那条手臂,什么也没问。
进了城他才发现,自己在这世上剩下的东西,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半块咬不动的面包。
一匹别人的马。
一枚花掉的铜板。
还有一笔账:把他引到那片林子里去的人。
他早晚要弄清楚那是谁。
“你来问我签名的事。”凛说。
“我是来问的。”塞维恩说,“不过我先问你另一个。”
“什么。”
“你有没有老师。”
凛停了一下。
“没有。”他说。
“嗯。”塞维恩点了一下头,好像这个答案他早就想好了,“那我再问一个。”
“你问。”
“你怎么把我的名,答到你的东西上去的。”
屋子里连呼吸声都轻了。
希露撑在床沿上的手紧了一下。薇尔的手指绞进掌心。
凛站在那儿,看着椅子上这个人。
一个三十出头的、炼金科的、十九年没停过手的人。
他要是说“不知道”,这个人一眼就会看穿。
他要是说实话,就得先解释什么是身份魔法、什么是他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的东西。
他什么都说不出口。
“不能告诉你。”凛说,“这个我真不能说。”
塞维恩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不是嘲,也不是气,像一个人在冬天看见雪从树上掉下来,觉得有趣。
“行。”他说,“那不重要。”
“我来是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我来是想跟你谈三件事。”塞维恩说。
“先说头一件。你写东西的手法,我看了。东西糙,写法活。你把每一分都省下来了——你是过过苦日子的人,我知道。”
“那是我自己穷。”
“不。”塞维恩说,“穷的人多了,会省的人少。省是本事,不是命。”
他把话收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