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尔先醒了。她坐起来咳了两声,咳完把嘴抿住,像怕吵醒谁。
咳声比昨天轻,她自己也愣了一下。没料到这口气能喘得这么顺。
天大亮的时候,凛把希露叫醒。
她身上看不出什么。昨晚那场折腾仿佛没留下印子。就是精神还欠着,眼下淡淡的青,额角一层细汗,像一夜没睡够。
希露没说话,把妹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用袖子蹭了蹭她额角的汗。
凛没急着开口。他走过去,在薇尔面前蹲下,把手伸出来。
希露在旁边看着,没有动。
薇尔看着他,没躲。她认得这只手。昨晚就是这只手,把她手上的伤、身上的疼都带走了。
凛握住她的手腕。这一回那股暖意很轻,像一片羽毛,从她掌心钻进去,顺着胳膊往上落进胸口,把那股又要往外跑的咳意按了回去。
薇尔感觉那点暖意在身体里绕了一圈,又退了回去。喉咙里那点痒,真的不见了。
凛松开手,站起来,走回树根那边。整个过程,一句话都没说。
薇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里什么也没留下,只有一点没散的暖。
“……谢谢。”她说。声音很小。
凛没回头:“吃点东西再走。”他把昨晚上树摘的一兜野果放在两人中间,“先喝水。慢慢喝。”
果子青多红少,酸得倒牙。希露咬了一口,眉头皱起来,却没吐,嚼了两下咽了,把剩下那个红的递到妹妹嘴边。
“吃这个。”她说,“这个甜。”
薇尔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啃。
凛靠着树,把这几天摸到的东西盘了一遍。那座城他只知道个大概:往南翻过那片山,是洛瓦联邦的地界,山那边有座不收奴隶的城。行商说的,原主记的,他来这三个月从没去过。
他正盘着,希露的声音响起来:“佩洛伊斯。”
凛抬起头。
“那座城。”希露说,眼睛没看他,“我听过这个名字。车上那几天他们聊过,说那地方查得凶,城门口有东西专门照人的魂。他们从来不敢靠近。”
她说到“他们”的时候,声音低下去,像在嚼一根不干净的草。
“那就对了。”凛说,“抓你们的人不敢进的地方,就是我们该去的地方。”
希露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问:“你凭什么觉得到了那儿我们就安全?你连那地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我知道一件事。”凛说,“那座城,奴隶商人进不去。”
“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希露的声音很平,“我们两个,让城门口那东西一扫就是奴隶。你呢,扫出来就是抢了人家货的奴隶主。”
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希露说得对。他一直在想“逃到废奴国就安全了”,却从没想过。一个带着两个“逃奴”进废奴国的人,在守卫眼里算什么。
天降业绩?
“……先走着。”他说,“到了再说吧。”
日头爬高,林子渐渐疏了。他们贴着林缘走,不敢上大路,又不敢离大路太远,怕走丢方向。
快到中午,一条浅溪横在前面。水不深,刚没脚踝,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凛蹲下去,用手背试了试水,回头招呼:“过来洗把脸,歇一刻钟。溪水往下游流,我们踩过去,脚印就断了。”
希露拉着妹妹先下了水。她弯腰捧水洗脸,动作停住。衣兜浅,这一弯腰,兜里滑出个东西落在岸边石头上,黑乎乎一小块,发出一声轻响。
凛循声看过去。希露也愣住了,像是没料到自己兜里有这么个东西。她把它捡起来翻了翻,又皱了皱眉。
“这是什么?”凛问。
“……不知道。”希露说,“逃出来那天,地上捡的。当时看着像能换口吃的。”
她顿了顿,又低头看手里那块东西——发黑,不方不圆,边角磨得厉害,越看越不值钱。
她随手把它丢过来:“给你吧。兴许能换顿吃的。”
凛接住,在手里掂了掂。
有点沉。他本想再细看,可太阳晒着,水还等着他们踩过去。他往兜里一揣,没再看第二眼——这种破铜烂铁,不值得让洛浪费能量扫。
“走了。”他说,“踩过去。”
希露已经背过身去,继续洗脸了,像是甩掉了一件不值一提的东西。
凛没再想那块牌子。他把自己那份果子掰成两半,一半揣进怀里留给下午,一半就着溪水咽了。
午后的林子静得发闷。
凛在前面走,姐妹两个跟在后面,隔了几步。走着走着,他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说话声。是精灵语,又快又碎,他一个字也听不懂。他放慢脚步,只听见几个音节里混着他的名字。
他识趣地没回头,走快两步拉开距离。内容他听不见,也不需要听见。只是忽然想起来:昨天夜里她们也是这么说的。
他刚把这事放下,洛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带着她一紧张就会有的、比平时更平的语气:
“前方约三百米,有人。一个人,牵着一条犬科动物。正在沿道路边缘移动。”
凛的脚步顿了一下,又稳住。他压低声音:“什么人?”
“无法判定身份。穿着旧皮甲,腰侧有短刃。他在低头查看地面,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找脚印。”
“推测一致。”
凛的心沉了沉。他们上午刚从那片泥地上走过。他回头,姐妹俩还在几步外说话,什么也没察觉。
他没敢深想那人是谁派来的。反正冲他们来的,就都一样。
“洛,”他压低声音,“他现在离我们多远?”
“直线距离约四百米。风向:他处于下风口,暂时闻不到我们的气味。但他的行进路线会经过我们现在的位置。预计五分钟后。”
凛飞快四下扫了一圈。左边是一片矮灌木,密得能藏人,但进去会留痕迹;右边是块凸起的岩石,光秃秃的,藏不住。
“你上午不是让我存了几个人的样子吗?”他压低声音问,“官道上那队运货的还在不在?”
“在。”洛说,“三名成年男性,货商装束。采样完整度百分之九十一。”
“就用他们。”凛说,“升 L2,罩三个人。要多久?”
他把姐姐的手腕拉到身前。
“升级需要重铸,消耗三点。完成时间——”
“别报时间了,现在升。”
他几步退回姐妹身边,压低声音,又快又稳:“别出声。跟我走。前面有个人在找东西。躲进那片灌木,我不让你们动,谁都不许动。”
希露的目光一下警觉起来:“找什么东西?找谁啊?”
“找脚印。”凛说,“找我们的脚印。快走。”
三个人钻进灌木,贴着地面伏下。凛把薇尔往自己这边按了按,让她藏进最密的枝叶底下;希露不用他管,已经把自己和妹妹挡得严严实实。
视野角落,数字跳动。
EP 49.5 / 100
“L2 覆盖完成。”洛的声音在他脑内响起,“当前拟态:三名货商。请注意:遮蔽仅作用于认知层面,物理痕迹不在覆盖范围内。”
凛知道。他屏住呼吸,透过叶缝往外看。
那个人出现了。
旧皮甲,短刃,一只灰扑扑的猎犬。他走得不快,低着头,眼睛在地上扫。果然是在看脚印。走到溪边那一段,他蹲下去捻了捻泥地,又抬头看了看方向。正是他们上午走过的方向。
狗忽然竖起耳朵,朝灌木这边偏了偏头。
凛的呼吸停住了。
那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朝狗吹了声口哨。狗看了灌木一眼,又看了主人一眼,没叫,颠颠地跟了上去。
一人一狗,顺着溪水往下游走了。走得很慢,但没有回头。
凛维持着伏地的姿势一动不动,直到洛的声音再次响起来:
“目标已离开有效遮蔽范围。距离约五百米,正在持续远离。”
他这才敢喘气。一口气还没喘匀,希露的声音从旁边压着气传过来,又低又急: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凛愣了一下。
“那个人,你是算准他会来,还是撞上的?”希露盯着他,目光像要把他的脸剜出个洞来,“你既然是主人,为什么不直接命令我们?你让我们躲,跟我们商量——你哪来这么多耐心?”
凛被她问住了。
他想说“我不是你们的主人”,可他确实是。那块契约上,holder那一栏写着他的名字。他想说“我让你们躲是为了你们好”,可这话他自己听着都假。
他最后只说了一句:“……我不想用那个东西命令你们。”
“不想?”希露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在掂量斤两,“你是不想,还是不会啊?”
凛没答。
他确实不会。可这话没法跟她讲。他总不能说,自己这个“主人”从头到尾就没学会怎么“使唤”她们。
“……等我能喘口气,”他说,声音有点干,“我再告诉你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当务之急是先脱离追杀。”
希露盯着他看了很久,没再说话。她低下头,片刻后转身走回妹妹身边。
凛松了口气。他正准备让洛降档,洛的声音响起来,比平时快了一拍:
“警告。L2 覆盖层出现应力裂缝。预计三秒内失稳。那魔法师伤势估计恢复了一些,冥想后释放了追踪魔法!”
凛的血一下子凉了:“怎么会——刚才不是还好好的?”
“连续高强度追踪魔法超过滤网的预估上限,且目标接近时负载突增。正在尝试维持——”
他感觉脸上像有什么东西在剥落,又在往里压。那种感觉说不上疼,但让人从骨头缝里发冷。
“重铸!”他压低声音吼,“现在!重新释放要多少?”
“EP,十点。”
“扣!”
视野角落的数字猛地跳下去一截。
EP 39.5 / 100
洛的声音顿了一下,重新变得平稳:“重铸完成。L2 已恢复稳定。当前负载正常。”
凛瘫在灌木丛里,出了一后背的汗。
这一天,光是一次遭遇,他花掉的数字触目惊心。
“今日累计消耗,二十二点。”洛说。
“……我知道。”凛说,“你不用提醒我。”
他靠在灌木根上,把今天的账过了一遍。今天一共二十二点。手边还剩不到四十。那座城还有多远?照这个烧法,他还没看见城墙,先把自己烧干了。
“洛,”他问,“L2 这么贵,为什么 L1 便宜那么多?”
“L1 是局部特征遮蔽,遮住耳朵、发色、身形即可,算法简单。L2 需要整体拟态,每一帧都要重建脸、体型、声音、气息签名。信息量不在一个量级。”他把手指敲在膝盖上。
“所以不管 L1 还是 L2,只要开着,就在烧对不对?”
他把手里的东西往石头上磕了磕。
“是的。全时遮蔽的消耗是线性累积的。无论是否有人正在观察。”
他把那句话在心里拆开,摆成两行。
凛忽然抓住了什么:“你说……无论是否有人正在观察?”
“是的。”
他没有立刻说话。
“那如果,没人看的时候切最低功率呢?”
洛沉默了。
“我的意思是,”凛坐直了一点,眼睛亮起来,“我们现在全天候罩着,像一台永远满载的服务器。可真正的负载高峰只在那几秒——有人可能看见的那几秒。赶路时前后几十步没人,罩给谁看?”
“……您打算改魔法调度逻辑?”
“不是我打算。是现在必须。”凛说,“照这个烧法我撑不到那座城。洛,你没办法优化这个消耗,对吧?”
“这是结构上限。”洛说,“全时遮蔽的调度方式是底层写死的,我无法在保持功能的前提下降低稳态消耗。”
“结构上限。”凛把这四个字低声念了一遍,“说人话,就是你改不了。”
他把那行字看了两遍。
“你改不了的话。”凛说,“我来改试试。”
“……凛。”
“嗯?”
“现在修改核心调度逻辑。”洛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这是对魔法底层结构的一次写操作。一旦写坏——”
“写坏了我就认了。”凛说,“反正现在这样,也是等死。让我试试。”
他闭上眼。
他前世是写代码的。这三个月,他一直在用“看代码”的方式看这个世界:看契约、看滤网、看洛给他的一切。他从来没有亲手改过洛:洛是他的“系统”,他是洛的“用户”。
这是第一次,用户要动系统的内核。
他顺着洛的“视野”往里走。一层一层的遮蔽逻辑在眼前展开,像一栋他住了三个月却从没进过机房的老房子。他找到了那个“全时遮蔽”的开关,果然是写死的,一根一直在运转的主循环。
他没有去拆那根主循环。
他在主循环外面,加了一个判断:
有人可能在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