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完了。”他睁开眼,“你跑一下试试。”
有就拉满。没有就降到最低功耗的待机,只留一层薄薄的感知,探测“注视、接近、读取”这三件事。他把这个逻辑起名叫“按需遮蔽”。
程序员管这个叫惰性求值:不提前算,用到才算。
洛没有立刻答话。过了一两秒,她的声音响起来,带着点说不清是困惑还是新鲜的语气:
“……遮罩策略已变更。全时遮蔽 → 事件驱动遮蔽。预计稳态消耗:每小时三点。对比原全时遮蔽的每小时六点——”他听着,把妹妹那边的毯子往上拉了拉。
“降了一半。”凛说。
“降幅五十点。”洛说,“净恢复速度由零提升至每小时三点。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凛接过去,“我们走着路,也能回血了。”
他蹲下来,把火堆边上的石头挪开。
“洛。”他说,“你的上限是一百点。”
“是。”
“这个数会变吗?”
“会。”
他等了两秒。她没有再说话。
这个字比“不会”更麻烦。他把这件事记下来,没有追问。
他很想笑。逃亡第三天,他终于在饿死的边缘,冒着再也用不了认知滤网的风险,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吃饭的法子。
他站起来,往林子深处走了十几步,走到薇尔看不见的地方。
视野角落那个数字停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又走回来,再走过去,来回三趟。
三趟,那个数字一次都没跳。
他刚松了这口气,余光瞥见薇尔坐在几步外的树荫里,正抬着头看他。看了两秒,她又低下头继续喝水,什么也没说。
凛后颈一紧。刚才那一下,洛的“心跳”明显轻快了,像一台喘了一路的老机器被人拧松了发条。薇尔若真越来越能感觉到洛的存在……
规则说,这件事,一个字都不能讲。
他移开目光,没敢再看她。
“它不用一直亮着了。”薇尔的声音从树荫那边过来。
凛的手停在膝盖上。
“你把它改顺了。”她说,眼睛看着自己手里那只水囊。
这三个月,洛累不累,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现在多了一个。
“嗯。”他说。
他没解释。薇尔也没再问,把水囊盖好,递回给姐姐。
“洛,跑个测试。”他说,“没问题就切换使用新版的滤网。”
“好。”
洛在验证中,凛在等待。他忽然想起劫走姐妹的那天。魔法师浑身是伤坐在那不动,盯着凛的动作,魔法波动断断续续的。
这段画面,凛昨天夜里问过洛。当时洛说:他启动了咏唱,但没有完成,魔力没有响应。
凛当时没看懂。他以为那人只是吓懵了,或者是个连魔法都放不利索的半吊子。
现在,他看懂了。
不是“魔力没有响应”而是”指向性的魔法没有找到目标“。因为凛已经抢走了姐妹的控制权。
是魔力在咏唱成型之前,先断了,执行失败反噬了。
就像一根水管,拧开龙头以为会有水出来,可水在更上游的地方就被人抽干了。那人的咏唱不是失败了,是他自己空了。
他整个人,都被掏空过。
凛不知道他是被谁掏空的,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空着还敢追。他只知道一件事:被掏空的人需要时间把力气坐回来。
而一旦他坐回来了——
“他为什么要追我们?”凛低声问,“他明明可以等。”
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凛也不需要她回答。他只是把这个念头压进心底,像把一颗钉子敲进木板,留着。
傍晚,薇尔开始走不动了。
她白天没怎么咳了。那点暖意是管用的。可身子到底发虚,走了一整天,太阳偏西时脸开始红得不正常。希露摸了摸她的额头,烫的。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她往背上带。可希露自己也走了一天,脚上的布条早磨透了,背着妹妹走了几十步,脚步就开始发飘。
“我来。”凛说。
希露抬头看他,眼神里有防备,也有疲惫。
“我来背。”凛又说了一遍,“你歇会儿。”
希露没吭声,但也没坚持。她把妹妹放下来,凛蹲下身把薇尔背到背上。
薇尔很轻。轻得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女孩该有的重量。
凛掂了掂背上的人,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没料到的话:“……这也太轻了。”
背上的薇尔没有答话,她已经烧得昏昏沉沉。
希露却像被扎了一下,猛地扭过头看他。那个眼神凛见过。车上那会儿,他第一次见到她们的时候,希露就是这么看他的:像在看一个称货的贩子,掂着斤两,盘算价钱。
凛想起来了。这话他那天说过一次。把她们从那辆车上接下来的时候,他也说了这么一句:“这也太轻了。”当时希露的脸一下子白了,他想解释自己不是那个意思,可局面太乱,他张了张嘴,只说了半句:
“我不是说——算了。”
他把这句话咽了回去,咽了一整天。
现在,他背着她的妹妹,又说了出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啊。”他说,“我是说……省力气。”
“我不是说你们不值钱。”凛说,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背上的人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我是说——你们不该这么轻。”
希露没接话。
三个人沉默着走了很久。
天黑透之前,凛找到一处背风的土坡。他让希露先睡,自己守着,把薇尔放在两人中间,又脱下外衣盖在她身上。
夜深了。
凛靠着土坡,望着来路的方向。
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没有火把,没有狗叫,没有人声。
他已经三天没睡过整觉,可此刻睡不着。太静了。追了他们两天两夜的人忽然就这么消失了。他不信,也不敢信。
他捡了根树枝,在泥地上画。先画一条弯弯曲曲的线,他们走过的路。又在线的尽头点了几个点,他们今天停留过的地方。
他盯着那几个点看了很久。
他把线往前延长,一直延长到看不见的远方,在那个尽头重重地点了一下。
“洛,”他低声说,“他今天下午,是不是就已经不追了?”
“无法判定。”洛说,“最后一次确认到他的位置是今天上午。之后没有新的追踪迹象。”
“那就对了。”凛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他不是把我们跟丢了。”
他抬起头,望着那片漆黑的、什么也看不见的远方。
“他是绕到我们前面去了。”
更远的山坡上,一个黑影掐灭了手里最后一点火。
火不是被风吹灭的。是他伸出一只粗糙、布满老茧的手掌,把那点暗红的炭火硬生生按进手心,一下一下碾灭。皮肉焦糊的微弱声响,在刺骨的夜风里散得极快。
然后他在那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把那把灰扑扑的短刀从后腰抽出来插在面前泥地里,盘起腿,闭上了眼。
随军法师退役要缴回全副军械。这把短刀是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时塞在绑腿里带走的,没有铭文,没有淬毒,只是重、顺手。战场上,只靠拉开距离念咒的法师活不过第二轮骑兵冲锋。世人管这叫“玻璃大炮”,好看,一碰就碎。想活命就得有能见血的铁器。
风从他身边刮过去,吹不动他。
他在冥想。
追了三天,他不追了。他把那三个人交给明天,交给前面那座城门外、官道前最后一片密林里他早就布下的口袋阵。
那是唯一的路。官道上绝不能动手。佩洛伊斯城防森严,城头架着重型猎龙弩,哨卡全是正规军。在官道上公然截杀,城卫军的警报瞬间就会拉响。一旦惹来封道戒严,整个黑市链条当场被连根拔起。
只能在进官道前那片黑松林里,悄无声息地把脖子拧断,或者重新套上铁链。
这三天里,他断断续续用残存魔力给废弃矿场的手下发了通信。半个森林的眼线都在把他们往那个死角赶。
等他把魔力坐回来,天亮以后,一个也别想跑。
这批“货”不是寻常私奴。
没人比加洛更清楚,这次背后出钱的是些什么人:那不是黑市上的行商,是佩洛伊斯城里一位实权贵族——一个递句话就能调动城卫军的人。
而这位贵族背后,还站着一个他连名字都不敢往下想的东西。
他只知道一件事:这一单的买主,比贩子可怕得多。
如果天亮后他抓不回那两个雏儿,那位大人为了不让丑闻漏出去,绝不会结算尾款,只会以最快速度调佩洛伊斯的城卫军,名正言顺地把废弃矿场剿灭灭口。
那个毛头小子……加洛脑子里闪过凛的面孔。
干扰法术用得很怪,忽强忽弱,昨天甚至在林子里崩出了裂痕。加洛冷笑。那不过是一二阶杂牌隐匿术的垂死挣扎。只要逼进开阔地,那小子连三秒都撑不住。
加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闭上双眼。风掠过山岗,短刀锋刃在夜色里泛着幽冷的哑光。
天亮的时候,薇尔先醒了。
凛背靠石头坐到天光泛白,中间打了几个盹,每次醒过来先扭头看那片林子。什么都没有。
他听见身后有动静,回过头。
薇尔坐了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很久。
“不凉了。”她说。
凛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话是说给他听的。薇尔一路上几乎不主动跟他说话。
“手不凉了是好事吧。”他说。
薇尔点点头,没再说话,把两只手拢在嘴边哈了一口气。
希露被这动静弄醒了。一睁眼就先摸妹妹的额头,又摸自己的,然后皱着眉头盯着薇尔的脸看。
“你昨晚没咳。”她说。
薇尔“嗯”了一声。
“一声都没有。”希露说,“睡着以后,一声都没有啊。”
薇尔没回答。她把膝盖抱起来,下巴搁在上面,眼睛半睁着。她脸色不好,眼下发青,嘴唇没什么血色。
凛把这一幕收进眼里。
睡了一整夜,缓过来了。他这么想着,起身去收拾东西。
背后,希露还在盯着妹妹的脸。她一个字没问,可那表情他认得: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