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兵没了。
不是被甩掉的那种没了——是不追了。他回头看了一整天,来路上干净得只剩风。
第四天。他走在最前面,两个女孩跟在后面三步远。这一整天几乎没停,只在正午歇过一次,分了最后一点干粮。
正午歇脚的时候,凛走过去,在薇尔面前蹲下。
她靠着树,没等他开口,已经把左手腕伸出来了。这两天养成的习惯。
凛握住,把那股轻的暖意渡过去,又退出来。她喉咙里那点总想往外跑的痒,被压了回去。
“好了。”他松开手。
薇尔收回手腕,低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她拿起那点干粮,小口小口地啃。
希露在几步外喝水,眼皮都没抬。她已经看惯了。
走在这样的路上,最容易暴露的不是体力,是谁掉队。所以凛每隔一阵就回头。每一次,薇尔都在。
不是被姐姐拖着走,是自己在走。她个子最矮,腿最短,可一步都没拖。中午歇脚,希露蹲下去揉脚踝,薇尔扶着树站着就把鞋带系好了。
凛多看了两秒,转身继续走。
下午,洛在他耳边开口。
“薇尔的能量场基线,比昨天高。”
凛放慢脚步,等两个女孩落后一些,才压低声音问:“高多少。”
“幅度很小。”洛说,“但在上升。”
“那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样本不足。”
凛“哦”了一声,把这句搁下了。他脑子里装的是城门、装置、守卫,还有那个在山坡上冥想的人。
他不知道的是,这四个字是他这一整天最该问清楚的。
真正让他觉得不对劲的,是她们说话的频率。
精灵语。又快又碎,像鸟在矮树丛里打架。凛一个字也听不懂,但他数得清次数。
第一天两次,第二天四次,今天上午光他听见的就有三次。每次都是希露先开口,说两句,停下来等薇尔。薇尔要么点头,要么摇头,然后两人一起闭嘴。
凛第三次听见的时候,回头扫了一眼。
两个女孩立刻不说话了。希露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薇尔低下了眼睛。
他能问什么呢。“你们在说什么。”他凭什么问。她们一母同胞,说两句私话天经地义。
他转回身继续走。背后安静了两息,那串又轻又碎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更小声了。
傍晚之前,希露追上来,跟他并肩走了一段。
“昨天说的那座城,”她说,“快到了吧。”
“过了这道山就是。”凛说。他把手搭在背篓带上。
希露没接话。又走了几步,她问:“过了这道山……就不是奥尔兰了吧?”
坡上的草往一个方向倒,风是从北面来的。
“嗯。”凛说,“那边是洛瓦联邦。行商的原话,我记着呢。”他看了一眼身边的两个人。
希露的脚步慢了半拍。
“贩子们说起那地方,还有更吓人的说法。”她说,“说城门口挂着钩子,抓着一个,吊一个。”
“没那么夸张。”凛说,“但有一件事是真的。不许买卖活人。进了城,你们跟别人一样。”
他本来想说“你们就自由了”,咽了回去。进了城、过了装置,只要那道印记还盖着,这世上就再没有一个人能证明她们是“逃奴”——没有名册,没有主人。
希露听完,很长时间没说话。然后她扭过头看了妹妹一眼,薇尔也抬起头。那一眼很短,短到凛觉得自己可能是看错了。
“进了城以后呢。”希露问。
“先找个地方住下。”凛说,“洗个澡,吃点正经东西,睡一觉。”
希露“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城里……精灵多吗。”
“不知道。”凛说,“我没去过。”
“哦。”
她没再问了。
后来的路上,薇尔回头看了三次。第一次凛以为她是怕后面有人追,第三次忍不住回了一句:“后面没人。他今天没跟上来。”薇尔点了点头。
凛没看见的是,她回头的方向不是来路,是那座城。她在记路。从哪个岔口拐,哪段石头缝里长着白碎花,她一样一样往脑子里装。两个人走路都放轻了。不是怕追兵,是怕他听见。
她数了一路。
出林之前,走在前面的凛忽然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身后的希露立刻绷紧了身体,下意识把妹妹往自己身后拉,压低声音问。
“前面林子不对劲。”凛伏下身,拨开面前带刺的黑灌木。
穿过这片黑松林就是通往城门的官道。可最后这几百步,视野边缘浮着极淡的魔法灰线。侦测哨位被激活了,鸟雀惊飞后不敢落回。
“他没把我们跟丢。”凛盯着前面看似平静的密林,声音压得极低,“他在出林的必经之路上扎了口袋阵,等我们硬闯。”
“那……硬冲过去?”希露攥紧了手,指节发白。
“在林子里动手,正中他下怀。可上了官道,他反而不敢动。”凛飞快地梳理着,“官道上全是商队和哨卡,猎龙弩就架在城头。他敢在那儿截杀,城卫军当场封城戒严——他背后那位买家见不得光,闹大了第一个死的就是他。”
“那我们要怎么出林?”
“他以为我们只会那一二下的粗浅隐匿术。一旦被逼出灌木,魔力见底就会现形。”凛深吸了一口气,在心底唤了一声:“洛。”
“在。”
“L1 拉满,罩三个人。”凛咬牙道,“不再只是那两双耳朵——发色、身形,能压的都压到顶,直接混在前面过路的难民和破运货车旁边走出去。”
“L1 满负荷。”洛说,“警告:按当前储备,撑不了太久。”
“足够穿过这道坎就行,开!”
……
哨探瞪着密林出口。
从他们死角走过去的,只有一辆吱呀作响的牛车,和几个裹着灰布兜帽的逃难平民。没有魔力波动,没有精灵的气息。
哨探看了两息,把脸转开。可他没有走。
林子边缘不止他一个。凛在兜帽底下用余光数——三个。一个靠着树干,一个蹲在路边石头上,还有一个沿着官道边缘慢慢地来回走。
走一段,停一下,往回看。像在等什么东西自己从林子里出来。
凛没有停,也没有回头。
一个巡视的人在官道中间擦过他身边。对方的皮靴在他面前顿了一下。
就一下。
直到脚底踩上开阔的黄土官道,谷地里灰白色的城墙赫然横亘在眼前。
太阳已经压到山脊上。
最后一道山梁。爬上坡顶,凛先站住了。三天没睡过整觉,他爬得眼前发黑,扶着膝盖喘了半天气。
然后他看见了那座城。
它坐在开阔的谷地里,灰白的城墙顺着地势起伏,两头望不见尽头。城楼下那条路像一根线,缀着密密麻麻的黑点。
天边还剩最后一点橘红,把那些石头照成暖色。
“佩洛伊斯。”凛说。
希露站到他旁边,也看。她看得比他久。
“那么大。”她说。
“嗯。”
他算的是另一笔账:走到城门这段路,排队多久,过两道关多久,然后找个能躺下的地方。
而他能站着的时间,只剩一个钟头。
他回过头,望了望来路。
那片林子已经暗下来了,树影连成一片黑,什么都分不清。
可他看见了。
林子的边缘,最后一点天光底下,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那儿,没有躲,没有蹲,也没往前走。就那么隔着几百步,面朝这边。
凛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认出来的。那个距离上看不清脸,只有一片比树影更深的黑。可他知道那是谁。加洛握着那柄退役军刀站在阴影里,一步也不敢踏上那官道。
追了他们四天的人,现在站在那里,不追了。
他在等。
他还有一个人必须杀。
那个魔法师。
他抬起手,看了一眼手背。那道印还在,淡得几乎看不见——主人印记。
那天他急着改,把“主人”这个身份也一并抢了过来。抢过来容易,现在交不出去了。不交出权限就解不掉,可他连“交”都做不到:强行改写不是正常交接,路子已经没了。
他让洛把那套印记查了几遍,越看越后怕。他在 soul_brand 前面插了个 return,把后面三段堵在门外。那不是解除,是把引线掐了,弹体还埋在里面。一套被硬改过的奴役魔法现在很不稳定,那两条还激活着的线什么时候会自己触发,他也不知道。
他要是丢下这两个孩子一走了之,那两道圈会在某个他不确定的时刻把她们害死。
他也记得车上那张油布底下捆着塞着、像码柴火一样码着的活人。他没想什么大道理,可他觉得生活不应该如此——既然看到了,这口气他就咽不下去。
他不想再把俩人的生死交到别人手里。
他不能走。
凛慢慢地转过身,面朝那个方向。他们刚刚从那张精心编织的死网里跨了出来。
他弯腰,从脚边的落叶里捡起一颗干松果。
他把松果攥进手心,攥紧。指节顶得发白,壳裂开的声音很轻。松开手的时候,碎屑从指缝里漏下去。
“你等着,我从学院拿到洛说的升级方法,就去找你。”凛说。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样的旷野上传得很清楚。
他顿了顿。
“学费我攒了三个月零十一天。这个我也攒得起。”
他把手上的碎屑在裤子上拍干净。
“不会太久,别提前死了。”
希露歪头看他。
她没有接话。
她只是盯着他看,眼睛一眨不眨。那不是感动,也不是感激。那是只见过奴隶和下人生活才有的眼神。她在等他补上一句“只要你们听话”,或者别的什么条件。
凛没有补。
过了很久,薇尔很小声地问:“……真的?我们可以报仇?”
凛低头看她。
“真的。”他说,“我这人比较记仇。”
而且如果有可能,他还想研究一下村长说的“女神复活术”。听说只要有生前长久携带的物品,就有可能复活。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片林子往城门走去,算着打开滤网的时机。
“还有一点哦。”洛的声音插进来,小得几乎听不见。
凛脚步没停,把声音压得更低:“……说。”
“你掀油布看见精灵的瞬间,就已经决定要救了。”洛说,“我更倾向于另一种解释。”
“嗯?我怎么不知道……”
“你的决策模型里有一条硬编码的例外。”洛说,“凡是有小孩的选项,权重自动盖过生存优先。”
凛的脚下一顿。
“……谁写的。”
“你写的。”洛说,“你天天在写。”
凛没接上来。
跟一个住在自己脑子里的程序争这个,蠢得可以。
他回头。
薇尔走在最后面,头微微歪着,嘴唇一下一下地动,没出声。
不是说话。是在数。
每过一个岔口,她就停半拍,再从一数起。
她没问过这是哪儿,也没问过要去哪儿。她在记来路。
他什么也没说,把脚步放慢了半拍,慢到能听清她数到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