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距离城门几百米的时候,希露追了上来。
“我有件事想不明白。”她说。
凛脚步没停:“你说。”
“你这几天,一直在跟我们解释每个行动原因。”希露说,“往哪走,歇不歇,吃什么,什么时候躲,什么时候跑。每一件都要问我们。”
“嗯。”
“奴隶主人不应该是这样……”希露说,“他们不会问这些的。主人想让奴隶往东,我们往东就行了。想让我们跪下,我们跪下。直接下命令,印记在身上,抗拒就会有窒息感,不出三十秒就可能昏迷了。你为什么不那么干呢。”
凛停下了,转过身看着她。
“你以为呢,”他说,“我是假装对你们好,不肯命令你们,来骗取你们的信任?”
希露没说话。
“我不会呀。”凛说。
她愣住了。
“一方面,那套奴役魔法,我不会使。”凛说,“我只是机缘巧合抢过来了,现在完全不会用。”
希露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像在他脸上找撒谎的痕迹,找那种大人骗小孩时下意识躲开的眼神。她没找到。
“……那你是怎么抢的。”她说。
“这个是个秘密。”凛说,“目前我不敢说。”
“另一方面——”他接上刚才那句没说完的话,“那天晚上我动手太急。印记我确实动过,可那不是解除,是把引线掐了,弹体还埋在里面。”
希露没听懂。
“意思就是,”他说,“它现在是个什么状态,我自己也说不准。乱动可能比不动更糟。”
“你就直说你不懂。”希露说。
“……那你会动吗。”
“暂时不敢。”凛说,“等我弄明白。弄不明白之前,你就当我没有这个本事。”
希露看着他。
是在骗人的吧。
她没再问。
“对不起。”他说。
他抬起手,想拍一下她的脑袋。
希露缩了一下。
不是后退。是脖子往肩膀里一缩,肩膀一路提到耳朵根。
凛见过这个动作。
村里被踢惯了的狗,人一抬手,就这么躲。
她自己也愣住了。像是没料到自己的身体会先动。
凛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自己那只手,慢慢收了回去,最后挠了挠自己的后脑。
他把手插回兜里。
“走吧。”他说,“进城。”
希露站在原地没动。
她刚才躲了一下。
那一下比脑子快,身体先动了,她拦不住。
她不想让他看见。
可他已经看见了。
她把脸转开了,走得很快。走出七八步,才想起自己该生气,或者该严厉追问,可她一样也没做,只是把步子迈得很大,肩膀绷得紧紧的,又带着妹妹跟了上来。
薇尔被姐姐攥着手,走得踉跄。她回头看了凛一眼,又转回去,什么也没问。
凛回头望了一眼。
她的耳朵是红的。
他没问。
凛看着她们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句“对不起”,大概是这几天说得最没用的一句话。
可他也不打算再补一句了。
城门前石板路两旁散着些方形石块,磨得光滑,是入城的人临时歇脚用的。凛在那里停了下来。
他找了个石头坐下,从兜里摸出那块牌子,仔细看纹路。
溪边希露丢给他的那块。发黑,不方不圆,边角磨损得厉害。当时掂着沉,没细看就揣了。
他把它举到眼前,借着最后一点光看:正面有几道浅刻痕,像花纹磨剩的底子;背面是空的,连编号都没有。
“洛,”他压低声音,“这牌子,认得出吗?”
洛沉默了一下:“无样本。不过可以确定是贵族所用,上面有魔法附着。规格库里我没有任何数据。”
“那要是拿去城门,能糊弄过去吗?”
“取决于查验对象。”洛说,“下层守卫看材质看成色,怕惹事兴许直接放行。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穿。”
凛掂了掂牌子。那股分量又来了——不像铁不像铜,压手。
他忽然想起希露说的“逃出来那天,地上捡的”。那是庄园,是那个老爷的地盘。地上掉的东西,会是什么?
他收起牌子,往希露那边走去。
希露正坐在矮些的石头上,拿袖子给薇尔擦脸。听见脚步声,她没抬头。
“那牌子,”凛蹲下来,“你确定是地上捡的?”
“嗯。那晚乱,我们被抓了,押着往外走。关进笼子前那魔法师说要释放印记,让个带伤的人盯着我们,他去喝恢复药剂。”希露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脖子,“那天这里火辣辣地疼了很久,我以为……”她没说完,把手放下了。“地上就掉了这个。我以为是那魔法师掉的铜牌,值钱,就捡了。后来他搜身翻出来,掂了掂,又扔回来。”
“……这个应该是贵族徽章。”凛说,“你们看到这个贵族当时在哪儿了吗?”
希露擦脸的手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老爷在哪。”她说,“我没看见他。后来听看守的人说,他死了。”
凛没再问。
他低头,又看了看手里那块牌子。分量不对,背面缺了一块。
“这玩意儿,”他说,“进城的时候我打算拿来挡一挡。就说我们是哪家贵人府上出来的,这牌子是凭证。”
希露抬起眼睛看他。
“能行?”
“不知道。”凛说,“赌一把。赌输了——”他顿了顿,“我留下,你们往城里跑,然后躲起来,生死由天吧。”
希露没有说话。
她看了他很久,久到凛以为她要说什么。她只是又低下头,给妹妹擦了擦脸。
“……那牌子送你了。”她说,“用完了,别还我了。”
“为什么。”
“省得我惦记着了。”她说,声音有点闷,“万一它真值钱,我怕我忍不住卖了跑路。”
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不行。用完了我就还你。”
“你最好是别还。我们会逃跑的。”
“还不还,我说了算。虽然印记是假的,但现在我是名义上的主人。”
她没再理他,有点生气了。
薇尔坐在旁边高石头上,荡着脚,把话听完,也没出声。
凛把铜牌系在腰上,用衣摆盖住,走向进城的队伍,他压低声音开口。
“洛。”
“在。”
“给它贴一层伪装。”
“物件级写操作。遮蔽方向为修补,让它看起来很新。开销并入 L1 档维持,不另计单次。”
“已附着伪装。”
“能撑多久。”
“到你倒下为止。”
“那可够久了。”他说。
马上天黑了,得抓紧。
又随队伍挪了一会儿,快到检查点了,他把后面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洛。”他说,“升 L3 要多少。”
“重铸 5 点。”
“维持呢。”
“每人每小时 10 点。”洛说,“罩三人,每小时 30 点。扣除自恢复 6 点,净值负 24 点。”
他现在有 43 个点。升档扣 5,剩 38。开满一小时,扣 24。
“硬卡上限吧。”他说。
“能持续一小时。”洛说,“到点自动失效,没有例外。”
“失效了会是什么程度?”
“遮蔽完全失效。”洛说,“附近的人会在同一瞬间看见我们的真容。”
“还有两件事要注意。”洛说。
“你说。”
“第一,主动‘失明’。”洛说,“L3 期间我的全部输出压在维持遮蔽上。没有面板,没有预警,没有解析。从开档那一刻起,你看不见数字,也叫不动我。”
凛沉默了两秒。
“第二条呢。”
“盖住不等于伪造。”洛说,“L3 能盖住灵魂归属,但盖出来是一片空白。装置读到空白,判定为异常。”
“所以要抄一份真的。”
“要抄一份合法的灵魂签名。”洛说,“我没有城里人的样本。规则库靠‘在场见过’积累,我没进过这座城。”
“那就现采。”
“采样需要接触目标的精神场。”洛说,“开销 8 点,且不能保证有效。”
凛抬起头,看向那条从城门延伸出来的长队。
“排队的人里采。”
“是。”
“失败了怎么办。”
“无风险,不过能量不退还。”
他从包里摸出最后半块干粮,掰成两半,大的递给希露,小的给薇尔,碎渣倒进自己嘴里。
城门外排着两条长队。行人这边没什么行李,挪得快些。
推车的、挑担子的、背孩子的,还有一队穿制服的商队护卫。凛混在里面,故意放慢脚步,让前面一个赶车的老汉挡住自己。
队伍外侧有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队列慢慢走。走得不快,也不插队;每隔几个人,就偏过头去看一张脸。
凛把兜帽往前拽了拽,让脸更暗。
“目标一。”洛说,“前方十一点方向,褐色短褂的男性,三十岁上下。”
“采。”
“采样中。”
凛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他能感觉到一股极细的、像水线一样的东西,从他身上出去,绕过前面那个人,又回来。
“采样完成。”洛说,“开销 8 点。”
“能用吗。”
“不能。你运气很好。”
凛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为什么。”
“该目标的灵魂签名带异常标记。”洛说,“读出的身份是偷盗犯。进城会被重点监视,不能引人注意。”
凛抬头看了一眼那褐色短褂的后脑勺。那人浑然不觉,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在哼小曲。
“八个百分点。”凛咬着牙说,“我扫了个正在被通缉的。真这么巧。”
“能量紧缺,开不了预判。”洛说,“只能一个一个扫。”
“……行。”凛说。
“你运气差,不怪我。”洛说,“你只问能不能采。”
凛被噎住了。
“……我的错。”他说,“再来一次。这回挑个看着就老实的。”
“目标二。”洛说,“左侧前方,携带菜筐的女性,四十岁上下,本地口音。”
“她不至于是个杀人犯吧。”
“无法预判。”
“……行。”凛说,“采。”
又一趟水线出去又回来。
“采样完成。”洛说,“开销 8 点。签名有效,解析了签名算法。可以生成进城的身份了。”
凛长出一口气,出得又慢又长。
“余额。”
“EP,二十七点。”
他把这个数字在心里放稳了。二十七。等会儿升档再扣五,就是二十二。
凛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越来越远的森林。
天已经黑下来了。城墙上的魔法灯亮成一排橘黄的光点。城门洞里那盏更大,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他把最后那笔账又对了一遍:二十上下,一小时之后,减二十四。
数字是负的。
“走吧。进城。”他说。
“希露。”凛说。
姐姐歪头附耳。她把那块压住耳朵的旧布又往下拽了拽,拽到眉毛上面。
“从现在开始,”凛说,“不管发生什么,别说话,别慌张。你和妹妹就一直往里走。”
希露看着他。
“还有,”凛说,“不管听见什么动静,别回头。一直往前走。走到城内为止。”
“你要干什么。”
“我要释放一个魔法。”
“然后会怎么样。”
凛顿了一下。
“释放了以后,”他说,“你们就安全了。”
希露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凛低头又看向妹妹。薇尔站在姐姐身前,两只手绞在身前,指节发白。她站得很稳,一点都没晃。
“你也是。”凛说。
薇尔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