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后顿了两步,又站到队伍外假装张望后面,压低声音开口。
“洛。”
“在。”
“把刚才采到的那份签名展开。开始进行伪造。”
“展开并伪造需要输出。开销 1 点。”
“开始吧。”
视野里浮出来三行东西。
凛盯着那三行看。这三个月他一直在看这类东西,从一窍不通看到现在,也就刚够分清哪一块是骨头,哪一块是肉。
“第一行是什么。”
“持有者标识。”洛说。
“第二行。”
“登记地与状态位。”
“第三行呢。”凛说,“这一行怎么这么短。”
“校验位。”洛说,“装置读取前两行,用第三行验证它们没有被改动过。改动任意一位,校验失败,判定为伪造。”
凛盯着那个短得可怜的第三行,看了很久。
“给她们改写身份信息吧。”他说。
“冒充城内人的风险很高。”洛说,“他的标识会在同一时刻出现在两个人身上。”
“伪造一个不存在的身份信息吧。”凛说,“只要格式正确就行,非战时查验应该没有那么严。”
他把那三行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摆弄。
“听我说,看这样行不行。”他说,“前两行掏空。保持结构,保持长度,什么都往里装,就是不装内容。第三行不抄他的,按他的算法,对着空的前两行重新算一遍。”
沉默了两秒。
“可行。”洛说,“装置读取结果为‘格式正确,信息缺失’。”
“信息缺失会报警吗。”
“不会。”洛说,“装置只在检出异常时报警。信息缺失属于登记瑕疵,检查的东西人造总有不灵的时候。”
“那它会把我们怎么样。”
“标记为待复核。”洛说,“转入第二道人工核验关卡。”
凛抬起头,看向城门洞那边。
这么一道卡着整座城进出的装置,逻辑上就那么摊着一个能白过的口子,多少年没人修。
上辈子他见过太多了。写的人想不到,守的人不敢动。
……那就他先用一次。
“就这么干,通过 bug 来实现吧。”他说。
“写操作,三人份。”洛说,“开销 2 点。”
“写。”
视野里那三行东西抖了一下,散开,像撒进水里的墨。
“已附着。”洛说,“余额EP 24 / 100”
二十四点。
凛在心里把这个数字过了一遍,然后把它放下。放得干干净净,一点都没留。
队伍往前挪了一段。
轮到他们了。
“洛。”凛压低声音说。
“在。”
“升 L3。”
“重铸 5 点。”洛说,“三、二、一。”
视野里的那个半透明面板,灭了。
不是关掉,是灭了。像灯被掐了线。他眼前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没有数字,没有边框,没有那个拇指高的、总爱蹲在他肩膀上指方向的蓝色小人。
他忽然感觉有点慌。
这三个月,他睁开眼就能看见她。他在林子里走,她报方位;他看见不认识的草,她报名字;他在黑夜里醒过来,那个数字是他第一眼看的东西。
现在全黑了。
“洛。”他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在。”洛的声音响起来,但那声音变了。
它断了一下。
“能量储备……低于……阈值。我将关闭……通讯……”
“洛。”
“……维持优先……”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凛站在原地,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
队伍往前挪。他跟着挪。
他抬起头,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城门洞,在心里慢慢数着数。
六十分钟倒计时开始。
从现在开始,他只有一个小时。
一小时之内,他得把这两道门过了,得把这两个孩子带进这座城,得找到一个能关上门、能锁上、能让他躺下去的地方。
一小时之后,这笔消耗的账会准时结算。
他知道结算的结果是什么。
在灰木村的那些日子里,他试过一次。那时候他刚弄明白这个面板是怎么回事,一个人跑到后山,把能量用到见了底。他记得很清楚:数字跳到零,然后没有停,继续往下走,走到了负数。
那一瞬间他听见自己身体里“嗡”的一声。
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被人松了手。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睁眼是两天半以后。他躺在村长家的柴房里,雷恩坐在门口削木头,见他醒了,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可算活了。再不醒,我就准备挖坑喽。”
那一次,他躺了两天半。
他站在城门外的队伍里,一步一步往前挪,下个就是精灵姐妹了。
他会准时倒下。
在那之前,他得把门关上。
城门洞很深,像一条穿墙而过的隧道,壁顶挂着油灯形状的魔法灯。
隧道中段,地上嵌着一块半人高的黑色石板,板子正上方悬着一枚鸽子蛋大小的水晶。人从石板上面走过去,水晶里就亮一下。
凛看不见水晶里是什么颜色。他现在什么都看不见。
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倒计时数秒。
队伍又往前挪。他低头看着那两个女孩。
希露把头低得很低,那块旧布一直压到眉毛。薇尔站在她旁边,两只手绞在身前。她站得笔直,脚跟并着脚跟。
轮到三人的时候,果然出事了。
凛先看见的是守卫的表情。那个坐在水晶旁边的守卫本来正在打哈欠,希露一只脚踏上石板的瞬间,他忽然坐直了。
水晶亮了。
不是亮一下。
是连着闪了两下,闪得又快又不规则,像有人在里头敲。
凛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守卫抬起头,看了看希露,又低头看水晶。他伸手在那块黑板上敲了敲,敲了三下。
“你们。”他说,“再过一次。”
希露和妹妹没动,因为没有听到凛说可以动。
凛的后背瞬间被汗浸透了,但是他的脸满是烦躁。
“听见没有。”守卫又说了一遍,“站回去。”
希露和妹妹往前挪了半步。
她轻微转过头,看了一眼紧紧贴上来的凛。
那是凛这辈子见过的最害怕的一双眼睛。不是怕被抓,不是怕被打。是那种被人从里到外扒开、摊在光底下、而自己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恐惧。
凛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希露转回头,重新向前走去。
凛跟在后面走过水晶,依然是连着闪了两下,闪得又快又不规则,依然是没有警报。
守卫盯着水晶看了两息,又敲了一下那块黑板。什么都没有。他皱起眉,摆了摆手,坐回去接着打他的哈欠。
走过水晶之后,他又快走了四五步跟上精灵姐妹,才敢把那口气吐出来。
他们三个,都过去了。
他先数人。前面那个是姐姐,半步后面是妹妹。
两个都在。
加上他自己,三个。
三人都没有回头看,不敢看。他怕自己看到追过来的士兵,也怕士兵看出什么。
过了那一关,往里又走了十几步,洞壁上挂着一块公告栏。他扫到了上面的告示。
两张。
左边那张画着人。五张脸,画得很糙,是用木炭拓在纸上的,边角被雨泡过,糊了一半。凛的目光从第一张滑到第五张,滑到第四张的时候停住了。
车尾那个中年人。
那个从头到尾没动过、抬了两次手、两次都没放出东西的中年人。那个记住了他这张脸的人。
画像底下一行字:庄园遇袭案,逃犯五人,通缉。奖金:一万五千。
凛盯着那张脸看了两息。
记住我脸的人,连这扇门都进不来。
他把这个念头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停留,把眼睛移开了。
右边那张纸上没有画像,只有一排一排的字,密密麻麻,从头排到尾。凛扫了一眼开头,是一份名单。他没往下看——他现在没有那个时间,也没有那份余裕。
他只确认了一件事:那上头没有她们两个的名字。
她们从来没被登记在册。
过了这道门,只要那道印记还盖着,这世上就再没有一个人能证明她们是“逃奴”。
他把这个结论收好,往前挪了半步。
第二道关卡在城门洞的中段。
一张桌子,两个守卫,一个提着灯。桌角堆着一摞木牌,是临时登记用的。
凛刚带着两个人走近,其中一个守卫就抬起了手。
“你们三个。”他说,“站住。”
凛站住了。
“装置报了信息缺失。”守卫说,眼睛在凛和两个女孩身上来回扫,“三个都报了。过来登记。”
凛松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松得很隐蔽,他自己都没察觉。
信息缺失。三个都报了。这是他算好的结果,可他一直不敢确定。现在他确定了:那个“格式壳”真的生效了,洛真的把三行东西贴了上去,装置读了,没报错。
他带着两个女孩走到桌前。
守卫拿起一块木牌,又放下。
“从哪来的。”
凛张了张嘴。
他要说的话,他自己都觉得荒唐。可他来不及想更好的了。
他说了。
守卫听完,皱起眉头,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往下滑。
滑到他的腰上。
凛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块牌子。他把它系在腰带上,用衣摆盖着。刚才排队挤了一路,衣摆被挤到一边去了,牌子露在外面,在灯底下泛着一层暗黄的、旧铜才有的光。
守卫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把它挑了起来。
不是攥。是挑。像捡一样自己不想碰的东西。
“这是什么。”
凛没有回答。他不敢回答。
他看着守卫把那块牌翻过来,用拇指蹭掉正面的一层灰,凑到灯底下,看上头的纹路。
磨得太狠了。凛自己都认不出那上面刻的是什么,只剩几道浅浅的走向。
守卫看了他半天。
然后他翻到背面。
背面是空的。
凛看见守卫的拇指在背面抹了两下。抹过一遍,又抹了一遍。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没找到。
守卫的脸色变了。
那不是“认出来了”的表情。“认出来了”凛在另一个世界的写字楼大堂里见过一百遍——保安认出某张工牌,前台认出某个名字,那是“原来是这边的”,是把自己往后收一点。
这个不是。
这个是往后退半步。
守卫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个东西一闪而过,快得凛抓不住。
然后守卫把眼睛移开了。
凛往城里走。
身后,两个女孩跟上来,脚步很轻。
城里的灯是暖的。人声、车声、牲口的味道,一下子全涌过来。
他伸手扶了一下墙。
墙是凉的。
他数着自己的脚步往里走。一,二,三——
数到第五步的时候,他忘了刚才数到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