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块巴掌大的青灰色石板,板面很平,边角磨圆了,中间嵌着一小片发白的水晶。她把它推到柜台边上。
“手放上去。”
凛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他伸出手,把掌心按在那块石板上。
石板是凉的。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能感觉到那两个孩子就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一动不动。他能感觉到柜台后面那个姑娘的视线正落在自己脸上。
水晶亮了。
亮的是一种很淡的橙黄色,浮了一下,就灭了。
姑娘看了一眼,在册子上写了一笔。
“下一个。”她说。
凛回过头。
希露站在原地没动。凛看着她,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希露走上来,把手按在石板上。
橙黄,浮一下,灭了。
“下一个。”
薇尔走上来。柜台比她高出一大截,她踮了一下脚,没够着。凛伸手托了她胳膊一下,把她往上带了带。
石板亮了。同样的橙黄,浮一下,灭了。
姑娘在册子上又添了一笔,合上。
“行。”她说。
凛把那只手收回来。
他的手心全是汗。这样的小旅馆果然是对的——查验的东西陈旧,只查有没有通缉。
“要住几天。”
凛抬起头。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的不是“我住几天”,是另一个数字。
在灰木村的那一次,他躺了两天半。
那一次他的能量是从零往下掉的,掉到负数,人彻底空了,像一节被抽干了的电池。两天半以后他睁开眼,饿得能吃下一整只羊,手脚软得连杯子都端不稳。
现在他手里是十九个点。
一小时,二十四个。
结算的时候,他会掉到负数,掉得比那一次还深。
所以不是“他要住几天”。
是“她们要待几天”。
三天啊。这两个字她在心里过了一遍,没念出声。
“三天。”凛说。
姑娘在册子上写了,伸手。
凛数了钱,放上去。三天的房钱,九十铜,一个铜板都不还价。
姑娘把钱收了,正要合上册子,凛又开口了。
“等等。”
“嗯?”
“有吃的吗。”
“厨房有面包,还有些香肠。”姑娘说,“都是今天的,还剩几个。你们来得有点晚,饭点过了哦。”
“六个面包,六根香肠。”凛说,“够两个孩子吃三天的。”
姑娘愣了一下。
“只要这些?”
“一次付清。”凛说,“我受了点伤,要躺几天,妹妹在屋里照顾我——就不下来吃了。”
姑娘转身进了后厨,过了一会儿抱着一个纸兜出来。面包是圆的,烤得挺实在,还热乎乎的。
凛又数出三十个铜板,付了。
他把那个兜拎在手里,站了一息。
他想得很清楚:三个白天,两个孩子,一人一天一个面包、一根香肠。
他自己的那份不用算。
他躺着的时候不吃东西。
姑娘从墙上取下一把钥匙。
“二楼最里头那间。”她说,“两张床。里头隔出一间盥洗的,还有一间能洗澡的,窗户都朝后巷,不吵。顶头还有个小阳台,能晾点东西。”
她顿了一下。
“就是远。走廊窄,从楼梯口走过去得走上一小会儿。你要是不嫌走路,这间最划算。”
“够了。”
凛接过钥匙。
钥匙是铜的,很轻,上头拴着一块小木牌。
他转过身,往楼梯走。走了两步,他回过头。
“希露。”他说,“薇尔。上来。”
那两个女孩站在门口,没有动。
凛站在楼梯口,看着她们。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进了这家旅馆的门到现在,除了他点头催她们上前按石板那一下,这两个孩子没有往里走过一步。
希露抱着那卷衣服,站在门槛边上。薇尔站在她身后半步。两个人的眼睛都盯着他,在昏暗的门厅里,那四只眼睛亮得吓人。
凛在心里骂了一句。
他现在连生气的力气都快没了。
他走回去。
“怎么了。”他问。他的声音很平,平得一点起伏都没有,“这地方不好?”
希露不说话。
“有床。”凛说,“有热水。有面包。有门,能锁。”
希露还是不说话。
她的眼睛在他脸上、在他手里的钥匙上、在楼梯的暗处来回地扫。她站在那儿,肩膀绷着,脚跟钉在地上。
不是主子和奴隶那一层。那一层她早就不怕了——这一路他没下过一次命令,她们两个看得出来。
她怕的是另一件。
一个半大的男人,两个女孩,一间能上锁的屋子。门一关,钥匙在他手里,外头没有人听得见。
凛闭了一下眼睛。
他想说:那扇门是从里头上锁的。钥匙给你们,你们随时能走。
话到嘴边,他咽回去了。
因为他给不了。
他一躺下就是三天。这三天里那层遮蔽会塌——洛撑不住,他自己也醒不来。两个孩子只要走出这扇门,露出耳朵,走在这座城市的街上,被人看清楚一次就够了。这座城里的人,一辈子没见过精灵。
所以他不能给。
他现在能给她们的,只有一件东西:一间能从里头锁上的屋子。
他想解释。他真的想。可他张开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不是没话说,是他没有那个时间了。他连解释三十个字的余量都没有。
他往前走了一步。
希露往后退了半步。
凛站住了。
他看着她,看了大概两息。
然后他伸出手,一把捞住希露的胳膊,往上一提。
“你——”
希露整个人离了地。
凛把她夹在左胳膊底下,转身,右手一把抓住薇尔的后腰带,往上一拎。
薇尔没有挣扎。
她甚至连叫都没叫一声。她被拎起来的时候,只是把手里的那卷衣服抱紧了一点。
薇尔比他想的沉。
不是压手,是那种有分量的沉。四天前他从那辆车上把她接下来的时候,轻得吓人,像抱一捆干柴。他还说过一句“这也太轻了”。
现在不一样了。
凛没工夫想这是为什么。他一只胳膊夹一个,转身就往楼梯上走。
木头楼梯在他脚下“咚咚”地响。
希露被夹在他胳膊底下,一动不动。她的眼睛盯着前面那截楼梯,一眨不眨。
凛看不见她的脸,也用不着看。那一点这几天里一点点松下去的东西,他知道自己刚刚亲手把它绷了回去。
他走到二楼,顺着走廊往里。走廊很窄,两边是门,最里头那一间的门虚掩着,门框上挂着一个小铁牌。
他一脚把门踹开。
房间比他想的宽敞。
两张床并排靠着左墙,中间一张桌子。右边一道门,推开是盥洗间:一个石台子,一面豁了口的镜子,一扇木格窗。窗台齐到他胸口,往里开,两扇。
盥洗间里头还有一道布帘。掀开是洗澡的地方,一只木桶,一个铜龙头,墙上钉着两排挂钩。这里也有一扇窗,小,开在高处。
再往里是阳台,门虚掩着,露出一线天。
凛站在门口,把这三扇窗的位置在心里过了一遍。
然后他把这件事放下,走进去,把左胳膊底下的希露放到地上,把右手的薇尔也放下。
他退回去,反手把门带上。
“咔哒”一声。
锁上了。
门上是把魔法锁。他扫了一眼锁身上那点东西:判定顺序,开合条件,失效之后默认往哪边倒。
里侧一拧就落栓,外侧只有钥匙能开。
没有后门。很好。
凛转过身。
他把那兜面包放在桌子上,又指了指希露怀里那卷衣服。
他靠在门板上,张了张嘴。
“你们看看喜欢哪个衣服,换个衣服吧。”他说。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饿了就吃面包。”
他停了一下。
“我有点累,要……”
后面的话没有出来。
他的膝盖先弯了。不是跪下去,是折了——像有人从背后抽走了他身上所有的骨头。他顺着门板往下滑,滑到一半,脸朝下摔在地板上。
“咚”的一声。
很响。
他趴在那儿,一动不动。
房间里静了很久。
希露站在原地,抱着那卷衣服。
薇尔站在她旁边,看着地上那个人。
那个人脸朝下趴在门边的地板上,一只手还保持着往门板上去的姿势,像是想扶住什么。他的手背朝上,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印记,在昏暗里看不出颜色。
“姐。”薇尔说。
希露没有回答。
她盯着地板上那个人,想起这一个钟头里他做的事:报尺寸,买衣服,要六个面包,付三天的房钱,挑一间最里头的、窗户朝后巷的屋子。一件一件,做得又急又稳,像在清点什么。
像在安顿。
她的喉咙动了一下。
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往后退了半步。
不是害怕的那种退法。
是那种想把退路看清楚的退法。
楼下,那本登记簿合上了。
“从哪来”那一栏里,写着一个地名:灰木村,边境。
而兰斯·维尔的庄园,就在那个方向。
同一时刻,城外的山坡上。
一个人站在那儿,面朝那座城。
他站了很久,一动没动。风从底下吹上来,把他的衣角掀起,又放下。
他从坐下到站起来,只用了很短的时间。
那双闭着的眼睛睁开的时候,瞳孔深处有一点极淡的光,一闪就灭了。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刚才冥想的时候,那里面是空的。
现在不是了。
他把手握成拳,指节响了一声。
然后他迈开步子,往山下走。
走得不快,也不慢。
希露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很久。
门外是走廊。木板地,走上去会响。楼下有风铃的动静,有人进门,又走了。再远就是街上的声音。
这些声音离得很远。
她回过头。
那个人趴在门边的地板上,脸朝下,一动不动。从他倒下去到现在,过去了大概一刻钟。
他最后那句话没说完。“我有点累,要……”
她等了一会儿。后面那半句,没有来。
薇尔蹲在他旁边,伸出两根手指,在他鼻子底下停了一下。
然后她摇了摇头。
不是“没气了”的摇头。是“还活着,只是叫不醒”的摇头。
希露看着妹妹站起来,走到桌边,把那兜面包挪到自己面前,又挪回去。
“姐。”薇尔说。
“嗯。”
“我们要走了吗。”
希露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来,穿过房间,推开右边那道门。
盥洗间很窄,一个石台子,一面豁了口的镜子。窗在台子上方,木格的,窗台齐到她胸口。
她把缺了条腿的凳子搬过来,踩上去,把窗推开一条缝。窗外是黑的,只有一线天和对面房子的后墙。她探头往下看。
底下是一条巷子。很窄,堆着几个木箱和一只倒扣的桶,看得见地面。
风从巷子底下灌上来,带着一股馊水味。
她把窗户关上,从凳子上下来,转回身。
“走。”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