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理由,是在这四个昼夜里一条一条攒起来的。
第一条:他从头到尾没有用过那道印记。
十四年里,希露见过太多主人怎么用奴隶。不是打,不是骂,是一个字,一个眼神,一个抬手的手势。主人从来不需要解释。因为那道印记在你脖子上,你跑不出三百步就开始疼。
而这个人,四天里问了她们不下二十次。
往哪走,歇不歇,吃什么,什么时候躲,什么时候跑。
第二条:他自己说了。
“我只会拆,不会用。”
第三条,也是最要命的一条:她今天下午才想明白。
这四天,他们跑了很远。穿过林子,蹚过溪,翻过山。有一次她们掉队了小半个钟头,有一次薇尔发烧,蹲在地上起不来。
那套魔法里,主人是能找到自己的东西的。这是常识。
他从来没用过。
不是不想,是不会。
第四条:这座城不买卖活人。
只要她们走出去,走进那些没有人认识她们的街巷,就再没有人能把她们抓回去。没有名册,没有主人。
第五条:他倒下了。
他自己说的,住三天。他付了三天的房钱。
三天。
希露把这几条在心里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像在数一串硬币。
她数完了,一枚不缺。
“他不会醒的。”她说。
薇尔站在桌子旁边,两只手绞在身前。
“姐。”她说,“他躺三天。我们走三天。”
“嗯。”
“他醒了,找不着我们。”
“嗯。”
薇尔抬起眼睛,看着她姐姐。
“他会饿死吗。”
希露张了张嘴。
饿死就饿死吧。这话她想了,没说。
她想说“关我们什么事”。这句话到了嘴边,卡住了。
因为她忽然想到了另一件事。
一件她十四年里想过无数遍的事。
主人死了,印记就解除了。
这是这个世界里,那套魔法仅有的两条出口之一。她母亲走通了的那一条。
如果他就这么躺着,躺到不再起来——
她们就自由了。
真真正正地自由了,不是躲,不是跑,是那道东西从脖子上掉下来。
希露的手指抖了一下。
她被自己这个念头吓着了。
她把这四天的画面翻出来,一张一张地看:最后半块干粮,他掰成两半,大的那半给她;他背着薇尔走了两个多钟头,没放下过;他站在山梁上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她把这些画面摁下去。
“他不是主人。”她说。
声音很轻。
薇尔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不是主人。”希露又说了一遍,像是在跟谁争辩,“他要是主人,我们早就在那辆车上了。”
“嗯。”
“我们走。”
她们先洗了澡。
里面还有一道布帘。
帘子后头是洗澡的地方。一只木桶,墙上一个铜龙头。楼下烧好的热水顺着管子送上来。
希露把布帘拉上,脱了衣服。
水是灰的。
她坐在桶里,把那块顶了一路的旧布从头上摘下来,泡进水里。头发打结了,一绺一绺拆开,散在水面上——浅灰的,被水汽一泡,白得发亮。
她太久没在亮处看过自己的头发了。庄园里那口井,照出来是黑的。她记得母亲替她们梳头,说这颜色在族里也不算深;那时候她不懂“族里”是什么意思。
头发短,洗起来快,到耳朵下面一截就完了。
耳朵是最后洗的。
她用湿布把耳廓一点一点擦干净。擦到耳垂的时候,手指碰到了那枚坠子。她停了一下,把它捋顺,让它垂好。
薇尔洗得比她快。妹妹那点头发长,过了肩,湿了以后贴在脖子上,她拿布包着拧水,拧了两回。
薇尔洗完,自己套上了新衣服:一件灰内衬,一件褐外衫。衣服大了点,袖子挽了两圈,领口空出一块。
希露从桶里出来,也换上。
最后她把那件深色的厚斗篷抖开,披上,把兜帽拉起来。
兜帽很深,拉上去之后,整张脸都陷在阴影里。
她凑到那面豁了口的镜子跟前,把兜帽往下压了压,压到眉毛上面。
耳朵看不见了。
镜子里剩下一张脸。
她看了很久。这张脸她认得,又不认得:眉眼还没长开,看着比十四岁还小;颧骨比在庄园里的时候高了一点,脸颊两边凹下去,晒出来的颜色褪了一半,剩一点黄。眼睛是灰的,跟头发一个调子,冷冷的。
薇尔的眼睛是褐的,暖,谁看了都说像母亲。
同一张脸,两双不一样的眼睛。母亲以前说过:别人看她们,看的就是这两双眼睛。
希露把凳子搬回盥洗间,踩上去,先把腿伸出去,骑在窗台上,扭过身子,抓着窗框往下溜。
她落地的时候,脚崴了一下。
不疼。她自己都奇怪:换作四天前,这一下足够她疼半个钟头。
薇尔从上面跳下来。
希露伸手想接,妹妹已经落地了,膝盖弯了一下,稳稳站住。
“你慢点。”希露压低声音说。
“没事。”薇尔说。
希露看了她一眼。
巷子里很暗。地是湿石板,滑。头顶一线天,两边高墙,巷口漏进来一点光。
希露往巷口那边看了一眼,然后往反方向走。
薇尔跟上来,抓住她的袖子。
“姐。”她说,“那边是死路。”
“我知道。”
“那你往哪走。”
“先看看。”希露说,“看看另一头通不通。”
巷子的另一头通出去了。
出去是一条更宽的巷子,再走几十步,就是一条街。
希露在巷口站住了,侧过身,把脸往阴影里收了收。
街上没有人看她们。
那是佩洛伊斯的夜市。两排摊子挂着灯,卖烤肠的,卖布的,卖旧鞋的。有人在讨价还价。
希露长这么大,没见过这样的地方。
她站在巷口的阴影里,看了很久。
“往哪。”薇尔问。
希露抬起手,指了指那条街的更深处,灯光最暗、房子最矮、人也最挤的方向。
她只知道那种地方长什么样:房子挤着房子,人挨着人,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那儿。”她说,“人多的地方,没人记得住谁。”
她们走了出去。
前三百步走得很稳。她们混在人群里,两个戴着兜帽的小孩,谁也没有多看一眼。
希露甚至开始想:就这样一直走,走到那些没有人认识她们的地方去。
第四百步的时候,出事了。
是一个卖糖果的摊子,摊主是个胖老头。希露从摊子前面过,头低着,走得很快。
一阵风从街口灌进来。
她的兜帽被掀开了。
她伸手去抓,抓了个空。兜帽翻到背后,那对耳朵露了出来——长长的,尖尖的,耳垂上一枚暗红的旧银坠晃了一下。
胖老头手里的秤停住了。
“……精灵?”他说。
声音不大。
但整条街上有二十个人同时回了头。
希露一把抓住兜帽,往头上一扣,转身就跑。
“薇尔!”
薇尔就在她身后。两个女孩扭头往回跑,钻进人群,撞翻了一个筐,身后有人喊。
“精灵!那两个是精灵!”
“拦住她们!”
“别让她们跑了!”
她们跑了不到五百步。
从那条街跑回巷口,从巷口钻进巷子,一路往黑处钻。
希露跑得肺都要炸了。新衣服是新衣服,脚上还是那双烂鞋——鞋帮子早塌了,跑起来啪嗒啪嗒地响。
她一边跑一边回头看。
身后有光。是提灯。有三四个提灯,正在往这条巷子口聚。
“这边!”薇尔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妹妹拽着她往旁边一拐。
那是一个岔口,又黑又窄,地上堆着杂物。她们钻进去,脚下一滑,险些摔倒。
希露扶住墙,喘着气往后看。
提灯的光从巷口扫过去了。
没扫进这条岔路。
她靠着墙滑下去,蹲在地上,两只手捂住嘴,拼命地把呼吸压下去。
喘息声太大了,大得她自己都害怕。
薇尔蹲在她旁边,也在喘。
但妹妹喘了七八口气,就缓过来了。
希露侧过头,看了妹妹一眼。
薇尔的脸在黑暗里看不清,只看得见她胸口起伏的幅度小下来了。
她记得很清楚:昨天午后那场烧起来之后,薇尔就一声都没咳过了。
“……你喘得比我快。”希露说。
“嗯。”薇尔说,“我不累。”
她们在这个岔口蹲了大概一支蜡烛的功夫。
然后希露站了起来。
“走。”她说。
“姐,往哪。”
“往前。”希露说。
她其实分不清哪边是前。
她只记得一件事——不能往有光的地方去。
两个人贴着墙根往前摸。拐过一个弯,又是一个弯。有一处窄得只容一个人侧身过,新衣服在墙上蹭了一道灰。
再拐一个弯,前面透进来一点光。
希露站住了。
那点光在往这边挪。
然后是说话声。
很近。脚步声也很近。不是跑,是走,走得不紧不慢,两个成年人。
希露的血一下子凉了。
她一把把薇尔往身后推,推到墙角那一堆东西的后面。
那是一个垃圾堆。几只破筐,一摞烂木板,一堆破布,堆得比人还高。
“进去。”她压着嗓子说。
薇尔钻了进去。
希露把那块破布往下拉了拉,盖住妹妹,又抓了两把烂菜叶撒上去。
然后她转过身,往那点光走。
走出去之前,她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又抬手按了按头顶,确认一点耳朵都没露。
巷口站着两个人。
是两个男人。一样的深蓝短甲,胸口别着一枚盾形的铁牌,腰间挂着剑。手里提着灯。
兵。
希露的喉咙一下子收紧了。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城门口那道关没过干净。他们查出来了——三个没有名字的人混进了这座城。现在是来把人抓回去的。
其中一个抬起灯,往她这边照了一下。
光从她脸上扫过去。她那对耳朵,还严严实实地盖在兜帽底下。
“是个小姑娘。”那个人说。
另一个人走过来,弯下腰,看着她。
“你在这儿做什么。”
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件事:完了。
关进地牢,或者绑上一辆车原路送回奥尔兰去。不管是哪一样,都比那辆车更糟。
“我问你话。”那个人又说了一遍,“有没有看见两个精灵跑过去?两个小女孩,这么高。”
他比划了一下。
希露愣住了。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人。
那个人皱了皱眉,又问了一遍:“看见没有?往哪个方向跑了?”
希露的手指动了动。
她抬起手,往巷子那一头指了一下——离那个垃圾堆最远的一头。她自己都不知道那边是什么。
“……那边。”她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那边?”
“嗯。”
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天黑了,小姑娘。”弯着腰的那个说,“赶紧回家去。这么晚还在外头乱跑,叫巡夜的撞见,是要送孤儿院的。”
另一个已经转身往她指的方向跑了。
提灯的光远了。
脚步声远了。
希露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一个字都没听懂。
她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他们提着灯照在她脸上,没认出她是个精灵。
他们要找的那两个精灵,不是她。
他们不是来抓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