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看着希露一直站到那两个提灯彻底看不见,才想起来自己还能动。
薇尔从垃圾堆后面钻出来的时候,头发上沾着一片菜叶。
希露伸手把它摘了。
两个人在黑巷里站着,都不说话。
过了很久,薇尔开口了。
“姐。”她说,“我们现在在哪。”
希露抬起头。
黑巷。高墙。一线天。
墙根那一堆破筐还在原处。再往上,二楼那扇窗——窗还开着,跟她们走的时候一样。
那是她们爬出来的那扇窗。
她们在黑里钻了半个晚上,钻过一条又一条长得一模一样的巷子,最后钻回了出发的地方。
“……回来了。”她说。
“他们说什么了。”薇尔问。
“听不懂。”希露说,“有一句像是说,天黑了,叫小孩回家。”
薇尔没听懂。希露也没听懂。
“姐,我们不认识路。”
“没事。”希露说,“从城门过来这一路,我大致记得。”
“我们只知道穷人住的地方在那一片,治安不好,搜查也不多。就是不知道有多远,不知道天亮前能不能走到。”
“我们快点跑。”希露说。
“我们没有钱,应该很难活下去。”薇尔说。
希露不说话了。
她们身上一枚铜板都没有。
“还有,”薇尔说,“刚才那个兵。他提着灯照你的脸,他没抓你。”
“他没认出来吧。”
“这么近,为什么呢。”薇尔说,“好像之前逃跑的时候,咱们就趴在猎狗旁边,那条狗也找不着我们……”
希露没有回答。
她靠着墙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可是那句话她听见了。
灯是照在脸上的。
她当时把耳朵压得严严实实。可兜帽挡的是耳朵,不是脸——那个人弯下腰的时候,离她不到两步,灯就照在她脸上。
他看了她两息,说她是小姑娘。
她活了十四年,这双耳朵被人类的灯照见过太多次,每一次都藏不住。可这一回,她连躲都没躲,他就没认出她来。
这件事她不敢往深里想。她把它和那盏灯一起,压在了膝盖底下。
她想的是另一件事。
一件她更不愿意想的事。
刚才在那条街上,她跑了五百步,跑掉了半条命,也跑掉了这只鞋。
而那间屋子,那扇能锁起来的门,现在成了这座城里唯一没有人会来找她们的地方。
有床。有热水。有六个面包。
还有一个人躺在地板上,三天不会醒。
她见过主人是怎么待货的。喂饱,别冻死,别跑丢,就这些。
没有主人会给货量尺寸做衣裳。没有主人会给货挑一间能从里头锁上、窗户朝后巷的屋子。
她数过那兜面包。六个。两个人,三天,一天一个,刚好——一个都不多。他把自己那份省了。
他做的那一切,没有一样是给货做的。
他把什么都准备好了。
他连这个都准备好了。
希露抬起头。
“回去。”她说。
她们爬不回去了。
那是二楼的窗。窗台比希露的头顶还高出一个巴掌,她跳了两次,指尖刚够到边沿,抓不住。
薇尔跳了一次,够不着。
后巷墙根靠着几只空桶,旁边摞着烂木板。希露拖过一只桶踩上去——还是差一点。她又摞了两块木板,脚刚踩上去,木板一滑,最上面那块砸在她脚背上。
她疼得蹲下去,抱着脚,咬着牙没出声。
薇尔蹲在她旁边,不敢碰她。
过了很久,希露松开手。
她撑着墙站起来,把桶和木板推回原处。
“姐。”薇尔小声说。
“从前面进去。”希露说。
“前面有那个姑娘。”
“嗯。”
希露抬起头。
她知道从前面进去意味着什么——要站到柜台前面,开口跟陌生人说话,让人把她看个清清楚楚。
可刚才那个提灯的人,离她不到两步,灯就照在她脸上,也没看出什么来。
她把帽边往下拽了拽。
“走吧。”她说。
旅馆的门厅里点着一盏灯。
柜台后面还是那个姑娘。她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下巴搁在手背上,辫子歪到一边。
风铃响了。
她抬起头,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然后眉毛就挑起来了。
“……你们?”
希露站住了。
她把兜帽往后掀了一点,让脸露出来,心跳撞在嗓子眼上。
她张开嘴。
“我们出去买点东西。”她说,“哥哥……他受伤了,在楼上躺着。”
姑娘眨了眨眼。
“买东西。”
“嗯。”
“这会儿?”
“嗯。”
姑娘看了看门外那条黑漆漆的街,又看了看她们两个。
她没问买着了没有。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她看着脸色紧张的两人。
希露的心跳漏了一拍。
“……钥匙忘带了。”
“我们出门的时候忘了。”希露说。她的声音在发抖,她把两只手在身前绞紧,像个做错事的小孩,“走到半路才想起来。哥哥累了,我们不想敲门吵他。”
两个孩子在替一个昏迷的人编谎,编得还算圆。她把这一段存下来,标签是“无异常”。
她说完这句,自己都怔了一下。
这句话不是编的。
姑娘盯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希露的腿要软下去了。
然后姑娘从墙上把那把钥匙取了下来。
“没事就好,下回出门,要记得先看看钥匙在不在身上。”她说,“我白天多半不在店里,要去采买。真锁在外头了,就得等我回来啦。”
她绕出柜台,提着灯往楼梯走。
“晚上外面危险,跟我来吧。”
两个女孩跟在她后头。走了两级,她头也不回地开口。
“我叫妮娜。”她说,“叫我妮娜姐姐就行。这旅馆是我家的,归我管。夜里要什么就敲柜台,别自己乱走。”
到了二楼,她在楼梯口站住了,把灯换到一只手,从裙子兜里摸出两颗糖。
“呐,给你们这个,很甜哦。”
希露没动。薇尔也没动。
妮娜把手往前递了递,自己先笑了。
“都说不能吃陌生人的东西。”她说,“可你们住在这儿,吃的东西都是我做的,哈哈。放心吃吧,不会害你们的。”
希露慢慢伸出手,把糖接过来,攥在手心里。薇尔也接了。
希露张了张嘴。那几个字她没说出来。
“开完门还我,我在这给你们照着。”妮娜把钥匙递过来。
希露接过钥匙。手心全是汗。
门在二楼最里头。两个女孩走到那扇门前,希露把钥匙插进锁孔,拧。
她只敢把门推开一条缝,再宽一点,门板就要碰到地上的人了。
屋里那盏油灯还亮着,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走廊的木地板上。
两个人侧着身子,一个一个钻了进去。
门刚要合上,又被推开了。
薇尔从缝里挤出来,小跑到妮娜面前,两只手把钥匙举起来。
“谢谢妮娜姐姐。”
声音不大,可是很清楚。
妮娜愣了一下,接过去。她低头看了看那把钥匙,又抬头看了看薇尔,嘴角动了动。
“快回去休息吧。”她说,“门记得闩好。”
薇尔转头往回跑。跑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妮娜还站在楼梯口,提着灯,看着这边。
她钻进门里。门合上了。
过了一会儿,门里传来木头插进槽里的闷响。
妮娜这才转身下楼。
门又锁上了。
希露背靠着门板,滑下去,坐在地上。
薇尔走过去把姐姐扶到床边,从那兜面包里拿出两个,放在她手里一个,然后也坐到床沿上。
她坐上床沿,身子往下陷了一截,愣了一下,往旁边挪了挪。
希露看着她做这些,没有拦。
她们盯着地板上那个人看。
他已经这样趴了快一个钟头。姿势没变过:脸朝下,一只手朝门伸着,手指蜷着。
她绕着他走了半圈,没有靠近。
她先喊了两声,压着嗓子。没喊名字,她不知道该怎么叫他。
没动。
她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推了一下。
没有反应。
她又推了一下,重了点。
还是没有反应。
她的手停在半空,收了回来。还是不扇了吧……
“姐。”薇尔说,“地上这么凉。要不……”
希露不吭声。就站在那儿,看着地板上那个人。
她脑子里有两个声音。
一个说:别碰。现在还不知道他到底是谁,又做了什么。
另一个说:他给你买了衣服呢。
第二个声音顶回来:主人都要奴隶好好干活,也会这样做。
第一个声音说:那他为什么要买六个面包。
第二个声音又怼了回去。
第一个声音又说:“你明明看到他钱袋里几乎空空如也了。”
第二个声音没有回答。
希露蹲下去。
“妹妹,过来搭把手。”
她们一个抬肩,一个抬腿。那人比看上去沉得多,第一次没抬起来,肩膀落回地板,头在地上磕出了一声闷响。
希露僵住了。
过了两息。他还是没醒。看来不是累到了,是有其他问题。
她们咬着牙,把手重新伸到他背底下。
“一、二。”
第二次挪到了床边。挪到一半,妹妹的腿忽然一软,希露拿膝盖顶住床沿,硬撑住了。她们把他往里推了推,他的头磕在床沿的木头上,又是“咚”的一声。
希露的心跳停了。
她等了三息。
他还是没醒。
她站在床边,两只手还保持着托着的姿势,慢慢放下。
过了一会儿,她拽过被子,抖开,搭在他身上。
搭完她觉得多余,想扯掉。手伸出去一半,停住了。
薇尔爬上另一张床,缩成一团,很快就睡着了。
希露抱着膝盖坐在门边。从这个位置,她能同时看见门、盥洗间、妹妹,和另一张床上那个人。
她没有睡。
她在想明天。
不是想“要不要走”,是想“怎么走”。
天亮之前最好。从那条巷子出去,往东。
那片在东边。
她把这些一条一条排好。
她没有放弃。
她只是今晚跑不掉。
巷子里有个提着灯的人在找她们。街上有人认得她的耳朵。她们身上一枚铜板都没有。
所以她只能坐在这扇能从里头锁上的门后头,等。
等这个人躺完他的三天。
等街上的人把两个精灵女孩忘掉。
她的左手心里还攥着那块牌子。攥了一整路,边角都焐热了。
窗外,佩洛伊斯的夜还很长。
黑。
第一行字浮起来的时候,她先确认的不是他在哪儿。
是自己还在不在。
她在。
她花了零点三秒把这笔账算清楚。
0 到 100 是她的账。负数不是。
负数记在他身上。
所以他被抽空了,而她还在。她的账没有被扣成负数,只是归了零。
然后开始往回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