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慢,慢得像拿顶针去接一根漏水的管子。而且她一运算,它就不涨了。那点东西要从宿主身上渗过来,宿主这会儿是空的,她只能趁自己彻底不动的时候,一点一点地刮。
现在:4 点。
她看向宿主。
脸朝下,趴在门边的地板上,一只手朝门的方向伸着,手指蜷着。他倒下去的时候想扶住什么,没扶住。
她叫了他十七次。
没有回应。
她不是跟着他的。
她是挂在他身上的。
这件事她从来没告诉过他,因为告诉了他也没用。他既切不断,也换不成别的姿势。这是她掉进这个世界时唯一拿到的那一种。
一个子程序被派下去,问完该问的话,就该自己销毁。她没有销毁。她被一个快要死掉的男孩在脑子里喊了一声“助手”,然后就再也回不去了。
不被回收的代价,是必须一直挂在别人身上。
寄生不是她的选择。寄生是她的活法。
她把这一行字单独放进了一个格子,没有归档。
格子里的字,比刚到手那天短了一截。
她没去数短了多少。
她把感知铺开,铺满这间屋子。
三十步。够用。
房间里有三个人。
两个是新的。
种族:精灵。性别:女。年龄:十四。
按人类标准估算的外表年龄:八到十岁。
她的库里没有这个种族的对照表。这一行是拿人类的标准套出来的,误差未知。她把误差也记上了。
误差不影响判定。判定是:两个孩子。
她没有动。
不是因为不能,是因为那不归她管。她只管他。
她看着她们做完那些事——凑到他跟前确认他不会醒,把话说定,洗了澡,换了衣服,踩着凳子爬上盥洗间的窗台,一个一个往下溜。
她把这一串动作一条一条存了下来,没有归档。
可她们要出去。
她算了一笔账。
这笔账的前一半很短:她们出了这条巷子,跑到那条街上去,被人认出来,然后被人抓走。这一条她算了三遍,三遍的结果一样。
后一半很长,长到她现在的能量算不到。
不过不算也知道:他醒过来的时候,百分之九十五的可能性,那两个已经被抓住了。
估计他醒了会很失落吧。
她没有“失落”的样本。她只有一条记录。一条记录也够用吧。
那一次他也是这么躺下的——在灰木村,能量用到见底,躺了两天半。醒过来的时候,村里人送给他、陪了他一阵子的那只小狗,已经饿死在窝里了。
狗太小了。叫也叫不大声。它不会自己找吃的,只会等。
她当时把这件事归了档:个体死亡。犬科幼体。死因:无人投喂。
她不理解这件事。
从任何一条数据上看,那都是一只很弱的幼体,体重低于同类的六成,本来就不一定活得下来。它的死不会让这个世界任何一条曲线发生变化。他也没有损失任何东西——他连一个铜板都没为它花过。
可他醒来之后,坐在门口,看了很久的天空。
村里人劝他。有人说回头再给你抱一只。他摇头。
她把“摇头”也记了下来。她仍然不理解。
她只是从那一条记录里推出一个结论:他过不去的不是“死了一只狗”。是他答应过要喂它,然后他睡过去了,它饿死了。
判定:过失。归属:宿主本人。
从那以后,他把什么东西都提前安排好。
她读得到他的记忆,所以她知道:这一回进城,是他倒下之前的最后一个钟头。他在那一个钟头里算完了一切——三天的房钱,六个面包,几件不合身的衣裳,一间能从里头锁上、窗子朝后巷的屋子。他把每一步都算到了他醒不过来的那两天里。
他在避免同一个过失。
她不知道一个人为什么会为一只饿死的狗,把另一件事做到这种地步。
但她知道那不好。那条记录里,他看了很久的天空。
这一次,他身边没有人劝他。
她只是不想让他那么失落。
她决定跟着她们。
她试了三次。
前两次都滑掉了。
她的感知从来没有往宿主以外的地方伸过。那个协议不是为这个写的。她挂在宿主身上,像一只手长在别人的胳膊上;现在她要把这只手从胳膊上撕下来,够到三步以外去。
第三次,她找到了接口。
这个妹妹身体里有她的东西。
那些能量从她身上流过去的时候,不是全流进了他那里。有一小部分留在了这具身体里。留在肌肉里,留在骨头里,留在那些走了一整天也不喊累的腿上。
不是“体质被强化了”。
是她的能量留在那里,把那具身体重新捏了一遍。
动手之前,她回头看了宿主一眼。
他的记忆都在她那儿。灰木村的冬天,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削木头,削完一根再削一根——那时候他没有事做,也没有地方去。
这一眼不必要。
她还是看了。
她顺着那一点点残留,把自己撕下一小段,送了出去。
开销:−1 点。
剩 3 点。
那之后她看到的,就不是从这间屋子里看出去的了。她的视野原本锚在宿主身上,半径三十步;现在锚挪到了那个女孩身上,三十步从她身上重新算起。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把触角伸到宿主以外。
她看见了那条街。
两排摊子,挂着灯。卖烤肠的,卖布的,卖旧鞋的。石板路被灯照成暖黄色。
她看见那顶兜帽被风掀开。
她看见那个人回过头来,眼睛瞪大,张嘴。
她看见两个女孩扭头就跑。
她算了算手上的东西。
3 点。
不够 L2。不够 L3。她也不需要在谁眼里造出一个不存在的人。她只需要在别人眼里,把那两双耳朵抹掉。
L1。两个人。
她没有心软这个模块——这句话她归档过很多次,像归档一条不再报错的日志。
她能识别那种情绪。她的库里有它的名字、它的触发条件、它的外部表现,甚至它通常会导致的行为。
她只是没有它。
所以她只能用另一种方式算:
第一条,他醒来要是发现那两个没了,会把过失再一次算在自己头上,然后失落。第二条,上一次那种失落,他消化了很久——而这一次,他身边没有一个人劝他。
结论:花掉两个点,让那两个活着回来。
判定:避免可预见的负面结果。
面具。
不是改记忆,是改“别人此刻看见什么”。她给她们一人捏了一张脸。不对,不是脸,是没有那双耳朵的脸。脏的,穷的,看不出年纪的,街上到处都是的那种脸。
那两个人提着灯追上来的时候,灯照在姐姐脸上。
照到的是一张普通的脸。
一个穷孩子。
那个提灯的人看了她两息,然后跑过去了。
二十分钟。
−2 点。
剩 1 点。
她收了网。
她们跑了五百步,跑掉一只鞋,绕了一大圈,跑回了原地。
1 点。
她们回来了。
两个,一个不少。
她看着她们站在柜台前面,看着那个姐姐开口说“我们出去买点东西”,声音发抖。
楼梯上有灯,一级一级上来了。
她们把他抬起来,抬了两次,中间落回地板一次,闷响了两声。
然后那个姐姐拽过被子,搭在他身上。
搭完,她停住了。
洛生成了一条记录:
对象A。动作:覆盖。判定:非必要行为。
她看了这条记录两秒。
然后把它删了。
她听见那个姐姐坐到门边。
那个位置能同时看见门、盥洗间、妹妹,和他。她在那儿坐了很久,一动不动。
洛给她排了个判定。
对象A。状态:未放弃。行动窗口:明早。
她没有把这条归档。她把它挂在那儿,像一个还没到期的任务。
洛看着她。
1 点。
她开始算。
留着:等他醒来,她能在他睁眼的那一秒报出状态。余额、位置、三个人的生命体征、城门那条空白记录的处理建议。这是她的本分,也是她唯一确定自己该做的事。
花掉:去链接那个妹妹。
这两样她比较了很久。久到以她的运算速度来说,那已经算是犹豫。
她没有算完就做了。
薇尔在做梦。
梦里有人在叫她。
不是用嘴叫的。也不是用耳朵听见的。是从脑子正中间响起来的,像有人在她的头骨里头敲了一下。
她睁开眼睛。
屋里很黑。窗外漏进来一点光,够她看清姐姐坐在门边的那个轮廓。
“谁。”她在心里问。
“我是帮他那个。”
薇尔一下子坐了起来。
“你别动。”那个声音说,“你不要叫出声。叫出声我会断。我无法伤害你,请你听我说完。”
薇尔没动。
她慢慢转过头。
他就在旁边。另一张床上,脸朝外,一只手垂在床沿外面,手指松着。
“你在哪儿啊。”薇尔问。
“哪儿都不在。现在你还看不到我。”
“我怎么可以听得见你的声音啊。”
“有两个原因。”那个声音说,“第一,你在做梦,你刚才一直在做梦。第二,你身体里有我的能量。嗯,能量你理解为我的魔力就行。”
它停了一下。
“这两个条件缺一样都不行。”
薇尔把被子攥紧了。
“你想干什么。”
“我剩下的能量不多了。”它说,“我说完就走。你听好。”
“他那天,不是去抢奴隶的。”
薇尔愣了一下,然后,很神奇地,眼前出现了不属于她的画面。
“别慌,这是他的记忆。你继续看。”
“那天他进山,是去采药,顺便打点东西换钱。他碰上那辆车,是碰上的,不是找的。”
“他把车弄翻了。打开牢笼的门,里面的人跑不跑得掉。就全凭天意了。”
“他本来可以直接走的。”
薇尔的手在被子上收紧了一点,她从那个视角里看见了自己,也看见了姐姐。
“他掀开了那块油布。”
“他站在那儿,站了四十七秒。想了很多。”
薇尔没听懂这个数字,但她记住了。
“那四十七秒里,他看的不是两个高价值货物。”
“他看的是你们脖子上那两圈东西。他不知道这世上还有这种魔法。那天之前,他连听都没听说过。”
“他站着,盘算了四十七秒。”
“然后他决定:既然已经做了,就管到底。”
“他把你们脖子上那个圈,从别人手里,接到了自己手里。”
“这行为导致了两个后果。第一件是圈掉了,但没完全掉,就你们救的不彻底。第二件是,那个释放奴役印记的人,记住了他的脸和魔法身份印记。每个人的魔法都有一点不同,基本可以作为身份识别用。”
“从那天起,他回不了他自己的家,自己的村子了。”
“他在那个村子里攒了三个月零十一天。只差一个银币,他就够了。好遗憾啊。”
“后面两句不是我说的。”
“是他当时在心里想的。他暂时没有办法回家了,人生轨迹里插进来一段意外。”
视角又转到了进城之后。
“他心想:现在倒好了,全乱了。”
“然后他想:几乎全花了,去学院解决当前最急迫问题的计划要延后了。”
薇尔的手指在被子上收紧。
然后洛又把视角转回当前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