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跑了很久,久到怀里那个人开始往下沉。
不是挣,是不撑着。她整个人软下去,脑袋搭在他胳膊弯里,一声不吭。四十千克压在他的左臂上,那条胳膊从里往外烧。
他停下来,把人往上颠了颠。
“洛,后面什么情况?”
“两个人。在坡下,没有进林子。”
“他们在等我出去。”
“他们在那辆车旁边。”洛说,“其中一个蹲着,另一个在搬石头。”
凛没听明白。
“搬石头干什么?”
“把车里剩下的东西拿出来。”
他这才想起,车里除了人,还有别的东西。
“那个中年人呢?”
“车板旁边。坐下去了。”
他一边跑一边把刚才那笔账又过了一遍。
压住,不是删掉。
“那三段能压多久。”他在跑动里问出来,后半句被步子切断了。
“不知道。”洛说,“看她们消耗。也许会松。”他跳过一条浅沟,落地时没有出声。
“松了会怎么样。”他跳过一道沟,落地时脚下一软。他听得很仔细,脚下没有停。
“信标重新播报,位置到你这里。还有惩罚。”他往前赶了两步,把姐姐的手腕攥紧。
坡下的风一阵一阵,带着泥味。
背篓换到了前面,怀里那点重量一直往下坠。
“那就在它松之前,把她们弄到不算数的地方去。”他说这句时,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两个影子。
“已记录。”
“坐下去了?”
“坐下去了。”他把肩膀上的背篓又往上顶了一下。
他站着喘了两口气。
“洛,他们什么时候会追上来?”他一边走一边问,没回头。
“以当前速率——无法判定。”洛说,“那个人的魔力恢复到可以释放追踪魔法的水平,是他们开始追的前提。”
他把步子放得很慢。
“也就是说,现在不用跑那么快。”
“不建议停下。”
“我不是要停。”
他把妹妹往上背了背,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坡。
姐姐站在三步外,一只手攥着斗篷,另一只手护着自己。她没走,也没跟上来。她只是站在那儿看着他。
“走。”凛说。
她没动。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他说,“一个,你自己走,走到哪儿算哪儿。一个,跟着我走。我说这两个,不代表你非得挑哪个。”
她看着他。
“你要把我们卖给谁?”
“不卖。”
“你不卖,别人也卖。”她说,“反正是在卖。”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在问他,像在念一份已经写好答案的东西。
凛张嘴,又闭上了。
他这辈子做过的最难的一件事,是跟一个已经放弃的人讲道理。
“行吧。”他说,“那你先跟着,回头再说。不卖的价,我还得算算。”
她跟着了。
天是在他们走上第三道坡的时候黑透的。
林子里黑得看不见自己的手。他靠洛的扫描走:每过一段,问一句方位和地形,避开沟、避开脚印会留得深的软土。
“左前方七米是断坡。”他往左前方偏了半步。
“往右。”他往右偏了半步,鞋底碾过一层湿叶。
“右侧有积水,泥层二十公分。”他停了一下,等后半句。
“停。洛,找能坐的地方。”他扶着姐姐的肩膀,让她先别动。
“前方十一米,塌下来的土坎,坎下有一道凹口。三面是土,只有正面开口。”他顺着她说的方向看过去。
“那儿。”他先伸脚探了探那块地。
他先走过去,用手摸了一遍。
土是干的。凹口不深,蹲三个人要贴着,但比四面敞开强。
他把妹妹放下。
放的时候她没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眼睛是睁着的,正看着他身后的一个地方。
他顺着她的方向回头。
什么都没有。只有树。
“洛,她看的是什么?”
“无法判定。她的视线落在你的左后方一点五米处。”
“那儿有什么?”
“没有检测到生命体征,没有魔法波动。”
凛站着没动。
他想起一件事:白天他掀开油布的时候,她也是这么看着的。她看的不是他,是他手边那块什么都没有的空气。
“别管了。”他说,“姐,把她放里面一点。”
姐姐没答。她把妹妹往里挪了挪,自己坐在最外面,背对着他。
两个人都没吃。
他背包篓里还有三只兔子,是他出门前从陷阱里收的。他拎出一只,脑子里过了一遍火。火会冒烟。烟会留味。他把那只兔子又放了回去。
“洛,现在多少?”
“EP,十五点。”
“L1 呢?”
“L1 覆盖三人,维持中。消耗每小时六点,恢复每小时六点。”洛说,“净值为零。”
“也就是我不动,它就一直在。”
“是。只要我不先没电。”
“今天不动。”
他靠着土坎坐下来。
右小腿从下午开始抽,现在抽到大腿根。他用手掌根按着,按一会儿松开一点,再按。鞋底磨穿的地方在脚心,每走一步硌一下,刚才跑了那么远,脚底下应该是烂的。
左肩那道口子还在渗。他把外衣的袖子撕了一条,咬着布头,一只手把肩缠上。缠得不好,打结的时候手在抖。
“洛,我刚才那一下,做得对不对?”
“你指哪一下?”
“全都不对。”凛说,“我本来可以不管。”
洛没有立刻回答。
“你当时的判断是:五个成年人,三个带伤,你一个。打不过。”她说,“你的判断是对的。你没有打。你推了石头,割了藤,砸了锁。”
“……所以?”
“所以你没有打。”洛说,“你用的是别的。”
他笑了一下。
“你能不能说句好听点啊。”
“需要我记录这句话吗?”
“别记。”
后半夜,狗没叫。
他醒过来三次,三次都是自己醒的。第三次的时候,他听见远处林子外面有一声很闷的响,像一大团湿柴压进了火里。
“洛,那是什么?”
“无法判定。距离约一千米,方位西北。”
“是人?”
“是人。”
天亮之前,他闻到了烟。
一股很淡的焦味,从他们来路的方向飘过来。他把脸抬起来,又闻了一遍。
“洛,报一下风向。”
“北偏东,每秒三米。”
“烟是从哪儿来的?”
“来路方向。一千二百米外。”
“他们烧东西?”
“无法判定。但同样的焦味,在此前半小时里出现过两次,方位不同。”
凛坐着没动。
他脑子里浮出五个人:车辕上两个,车尾三个,都带伤,走的是那条一年到头没人走的旧道。
他们不会白烧东西。
火是用来烧树的。树倒下来挡一条路,路就不通了。一条道不通,走的人只能往另一条道上走。
“洛,如果一条道被堵了两头,剩下的人往哪走?”
“按最省力的原则,会选最宽、最平、坡度最小的那条。”
“对。”凛说,“因为那是车走的路。”
他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那个人不是在追他们。他是在赶他们。
他不需要看见他们,他只需要把两条道堵上,然后把最后一条留在那儿。人饿了、累了、怕了,就会自己往那条道上走。走上那条道,就等于走进他挑好的地方。
“洛,我背篓里有没有能扔的东西。”
“霜叶草十三株。三只灰跳兔。”
“行。”
他把背篓背起来,转身走到土坎前。
“起来。”他说,“我们不走来路。”
姐姐睁开眼。
“往哪儿?”
“往最不好走的地方。”凛说,“上坡,走石头,走水,走哪儿都不走他给留的那条路。”
“那样走会更慢。”
“对。”
“你不是在逃命嘛?”
“我在逃。”凛说,“所以我不按他想的走。”
她看了他两息。
她站起来了。
白天他们只走了大概四千米。
那段路不是路:碎石坡、扎人的灌木、齐膝的水沟。凛走一段就要停下来算一次,问洛坡有多陡、水有多深、土能不能踩住。姐姐背着妹妹走,走不动了就把人放下,扶着;妹妹要走的时候自己走两步,然后蹲下去咳。
咳起来的时候,她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一耸一耸,像要把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顶出来。
姐姐把手放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顺着。
凛在旁边看着,想起一件事:从昨天到现在,她们没有哭过。
一次都没有。
他见过有人哭,也见过有人不哭。不哭的人分两种:一种是咬着牙忍,一种是心里那根弦已经松了,掉下去也不疼。他分不清她们是哪一种。
妹妹先开了口。
她先看了他一会儿。看的是他的脸——黑的头发被汗贴在额角上,黑的眼睛,下巴上没什么肉。她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出一处眼熟的地方,没找着。
“你叫什么。”
这是她从昨天到现在的第一句话。
他张了张嘴。
“现在不说。”他说,“等哪天你们不用怕我了,我再说。”
她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像是把这个答案也归进了她心里的那一栏。
“薇尔。”她说,“我姐姐叫希露。”
凛把这两个名字记住了。她报名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报两株草药的药性。
“你是一个人?”
“嗯。”
“你有家吗?”
“……有。”他说,“不算有。”
她点点头,好像很满意这个答案。然后她把脸转回姐姐那边,不再问了。
他走了一段。
“你是哪个商团的。”
说话的是姐姐。她这一次抬着头。
“什么公会?”
“抓我们的人,是哪个。”她说,“你们把人抢过去,总得有个去处。哪个商团,哪座城,卖给谁。”
凛停下来。
他这才明白她在问什么。她以为他是另一拨来抢货的。
“没有商团。”他说,“也没有城。”
“车尾那个穿灰斗篷的。”姐姐说,“他是队长。”
凛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件斗篷他也看见了——比这一队里所有人都干净。
“他不追。”姐姐说,“他等。”
凛没接话。一个不追的人,比追的人难缠——这笔账他先记着。
“那你图什么啊。”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他说,“我没算到这一步。”
“你们这些当主人的,都这么爱算?”她说。
她看着他。
那一眼里没有恨。她只是在给他分类,像给一件不知道价钱的货贴标签。贴不上,她就低下头去,继续走路。
他把这个眼神记下了。这是他第一次被人这样看:不是害怕,也不是感激,是在核对。
他走回她前面半步,把路踩实,让她踩着走。
“洛,她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压着嗓子问,眼睛一直看着前面的路。
“无法判定意图。”
“你猜。”
“不猜。”
前面那段坡上去就是风口,他把斗篷拢了拢。
“你今天怎么这么不配合啊。”他伸手把姐姐那边歪掉的兜帽扶正。
他把斗篷的领口往上提了提。
“我配合得很累。”洛说,“你从昨晚到现在问了我三十一句话。”
他把兜帽往下压了压。
“这么多次?”他脚下一顿。
“三十一次。”他把这个数记下了。
前面那段路是上坡,踩上去比看着更陡。
他走了一段。
“洛。”
“在。”
“她们两个,如果我不掀那辆车,现在到哪儿了?”
“按那辆车昨天的行进速度,此时约在往北一天车程的官道上。”
“官道那边有城?”
“有。奴隶交易不需要城。”洛说,“他们可以直接交人。”
凛没再问。
他把背篓往上提了提。
里面三只兔子,一只比一只沉。
天黑之前,他找到一处能坐的地方:一棵被雷劈倒的老树,树心烧过,剩下半截,靠在山坡上,树背可以挡风。
他把兔子拎出来看了看。三只,灰跳兔,最肥的那只他在手里掂了掂。
他把三只都放回背篓。
“今天不吃。”
姐姐抬起头。
“火会冒烟。”凛说,“烟会留味儿。今天晚上我们仨身上都有味儿,不用再加一份。”
“生的呢?”
“生的会生病。”他说,“我今天早上还指望这三只换钱,现在指望它们换命。明天再吃。”
妹妹把手放在自己膝盖上,没说话。
姐姐看了那三只兔子很久,然后闭上了眼。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远处又有狗叫。
这一次,比昨晚近。
声音是散的,东一声西一声。
他坐着没动,等它们凑到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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