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章-夜奔


他跑了很久,久到怀里那个人开始往下沉。

不是挣,是不撑着。她整个人软下去,脑袋搭在他胳膊弯里,一声不吭。四十千克压在他的左臂上,那条胳膊从里往外烧。

他停下来,把人往上颠了颠。

“洛,后面什么情况?”

“两个人。在坡下,没有进林子。”

“他们在等我出去。”

“他们在那辆车旁边。”洛说,“其中一个蹲着,另一个在搬石头。”

凛没听明白。

“搬石头干什么?”

“把车里剩下的东西拿出来。”

他这才想起,车里除了人,还有别的东西。

“那个中年人呢?”

“车板旁边。坐下去了。”

他一边跑一边把刚才那笔账又过了一遍。

压住,不是删掉。

“那三段能压多久。”他在跑动里问出来,后半句被步子切断了。

“不知道。”洛说,“看她们消耗。也许会松。”他跳过一条浅沟,落地时没有出声。

“松了会怎么样。”他跳过一道沟,落地时脚下一软。他听得很仔细,脚下没有停。

“信标重新播报,位置到你这里。还有惩罚。”他往前赶了两步,把姐姐的手腕攥紧。

坡下的风一阵一阵,带着泥味。

背篓换到了前面,怀里那点重量一直往下坠。

“那就在它松之前,把她们弄到不算数的地方去。”他说这句时,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两个影子。

“已记录。”

“坐下去了?”

“坐下去了。”他把肩膀上的背篓又往上顶了一下。

他站着喘了两口气。

“洛,他们什么时候会追上来?”他一边走一边问,没回头。

“以当前速率——无法判定。”洛说,“那个人的魔力恢复到可以释放追踪魔法的水平,是他们开始追的前提。”

他把步子放得很慢。

“也就是说,现在不用跑那么快。”

“不建议停下。”

“我不是要停。”

他把妹妹往上背了背,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坡。

姐姐站在三步外,一只手攥着斗篷,另一只手护着自己。她没走,也没跟上来。她只是站在那儿看着他。

“走。”凛说。

她没动。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他说,“一个,你自己走,走到哪儿算哪儿。一个,跟着我走。我说这两个,不代表你非得挑哪个。”

她看着他。

“你要把我们卖给谁?”

“不卖。”

“你不卖,别人也卖。”她说,“反正是在卖。”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在问他,像在念一份已经写好答案的东西。

凛张嘴,又闭上了。

他这辈子做过的最难的一件事,是跟一个已经放弃的人讲道理。

“行吧。”他说,“那你先跟着,回头再说。不卖的价,我还得算算。”

她跟着了。



天是在他们走上第三道坡的时候黑透的。

林子里黑得看不见自己的手。他靠洛的扫描走:每过一段,问一句方位和地形,避开沟、避开脚印会留得深的软土。

“左前方七米是断坡。”他往左前方偏了半步。

“往右。”他往右偏了半步,鞋底碾过一层湿叶。

“右侧有积水,泥层二十公分。”他停了一下,等后半句。

“停。洛,找能坐的地方。”他扶着姐姐的肩膀,让她先别动。

“前方十一米,塌下来的土坎,坎下有一道凹口。三面是土,只有正面开口。”他顺着她说的方向看过去。

“那儿。”他先伸脚探了探那块地。

他先走过去,用手摸了一遍。

土是干的。凹口不深,蹲三个人要贴着,但比四面敞开强。

他把妹妹放下。

放的时候她没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眼睛是睁着的,正看着他身后的一个地方。

他顺着她的方向回头。

什么都没有。只有树。

“洛,她看的是什么?”

“无法判定。她的视线落在你的左后方一点五米处。”

“那儿有什么?”

“没有检测到生命体征,没有魔法波动。”

凛站着没动。

他想起一件事:白天他掀开油布的时候,她也是这么看着的。她看的不是他,是他手边那块什么都没有的空气。

“别管了。”他说,“姐,把她放里面一点。”

姐姐没答。她把妹妹往里挪了挪,自己坐在最外面,背对着他。

两个人都没吃。

他背包篓里还有三只兔子,是他出门前从陷阱里收的。他拎出一只,脑子里过了一遍火。火会冒烟。烟会留味。他把那只兔子又放了回去。

“洛,现在多少?”

“EP,十五点。”

“L1 呢?”

“L1 覆盖三人,维持中。消耗每小时六点,恢复每小时六点。”洛说,“净值为零。”

“也就是我不动,它就一直在。”

“是。只要我不先没电。”

“今天不动。”

他靠着土坎坐下来。

右小腿从下午开始抽,现在抽到大腿根。他用手掌根按着,按一会儿松开一点,再按。鞋底磨穿的地方在脚心,每走一步硌一下,刚才跑了那么远,脚底下应该是烂的。

左肩那道口子还在渗。他把外衣的袖子撕了一条,咬着布头,一只手把肩缠上。缠得不好,打结的时候手在抖。

“洛,我刚才那一下,做得对不对?”

“你指哪一下?”

“全都不对。”凛说,“我本来可以不管。”

洛没有立刻回答。

“你当时的判断是:五个成年人,三个带伤,你一个。打不过。”她说,“你的判断是对的。你没有打。你推了石头,割了藤,砸了锁。”

“……所以?”

“所以你没有打。”洛说,“你用的是别的。”

他笑了一下。

“你能不能说句好听点啊。”

“需要我记录这句话吗?”

“别记。”



后半夜,狗没叫。

他醒过来三次,三次都是自己醒的。第三次的时候,他听见远处林子外面有一声很闷的响,像一大团湿柴压进了火里。

“洛,那是什么?”

“无法判定。距离约一千米,方位西北。”

“是人?”

“是人。”

天亮之前,他闻到了烟。

一股很淡的焦味,从他们来路的方向飘过来。他把脸抬起来,又闻了一遍。

“洛,报一下风向。”

“北偏东,每秒三米。”

“烟是从哪儿来的?”

“来路方向。一千二百米外。”

“他们烧东西?”

“无法判定。但同样的焦味,在此前半小时里出现过两次,方位不同。”

凛坐着没动。

他脑子里浮出五个人:车辕上两个,车尾三个,都带伤,走的是那条一年到头没人走的旧道。

他们不会白烧东西。

火是用来烧树的。树倒下来挡一条路,路就不通了。一条道不通,走的人只能往另一条道上走。

“洛,如果一条道被堵了两头,剩下的人往哪走?”

“按最省力的原则,会选最宽、最平、坡度最小的那条。”

“对。”凛说,“因为那是车走的路。”

他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那个人不是在追他们。他是在赶他们。

他不需要看见他们,他只需要把两条道堵上,然后把最后一条留在那儿。人饿了、累了、怕了,就会自己往那条道上走。走上那条道,就等于走进他挑好的地方。

“洛,我背篓里有没有能扔的东西。”

“霜叶草十三株。三只灰跳兔。”

“行。”

他把背篓背起来,转身走到土坎前。

“起来。”他说,“我们不走来路。”

姐姐睁开眼。

“往哪儿?”

“往最不好走的地方。”凛说,“上坡,走石头,走水,走哪儿都不走他给留的那条路。”

“那样走会更慢。”

“对。”

“你不是在逃命嘛?”

“我在逃。”凛说,“所以我不按他想的走。”

她看了他两息。

她站起来了。



白天他们只走了大概四千米。

那段路不是路:碎石坡、扎人的灌木、齐膝的水沟。凛走一段就要停下来算一次,问洛坡有多陡、水有多深、土能不能踩住。姐姐背着妹妹走,走不动了就把人放下,扶着;妹妹要走的时候自己走两步,然后蹲下去咳。

咳起来的时候,她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一耸一耸,像要把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顶出来。

姐姐把手放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顺着。

凛在旁边看着,想起一件事:从昨天到现在,她们没有哭过。

一次都没有。

他见过有人哭,也见过有人不哭。不哭的人分两种:一种是咬着牙忍,一种是心里那根弦已经松了,掉下去也不疼。他分不清她们是哪一种。

妹妹先开了口。

她先看了他一会儿。看的是他的脸——黑的头发被汗贴在额角上,黑的眼睛,下巴上没什么肉。她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出一处眼熟的地方,没找着。

“你叫什么。”

这是她从昨天到现在的第一句话。

他张了张嘴。

“现在不说。”他说,“等哪天你们不用怕我了,我再说。”

她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像是把这个答案也归进了她心里的那一栏。

“薇尔。”她说,“我姐姐叫希露。”

凛把这两个名字记住了。她报名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报两株草药的药性。

“你是一个人?”

“嗯。”

“你有家吗?”

“……有。”他说,“不算有。”

她点点头,好像很满意这个答案。然后她把脸转回姐姐那边,不再问了。

他走了一段。

“你是哪个商团的。”

说话的是姐姐。她这一次抬着头。

“什么公会?”

“抓我们的人,是哪个。”她说,“你们把人抢过去,总得有个去处。哪个商团,哪座城,卖给谁。”

凛停下来。

他这才明白她在问什么。她以为他是另一拨来抢货的。

“没有商团。”他说,“也没有城。”

“车尾那个穿灰斗篷的。”姐姐说,“他是队长。”

凛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件斗篷他也看见了——比这一队里所有人都干净。

“他不追。”姐姐说,“他等。”

凛没接话。一个不追的人,比追的人难缠——这笔账他先记着。

“那你图什么啊。”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他说,“我没算到这一步。”

“你们这些当主人的,都这么爱算?”她说。

她看着他。

那一眼里没有恨。她只是在给他分类,像给一件不知道价钱的货贴标签。贴不上,她就低下头去,继续走路。

他把这个眼神记下了。这是他第一次被人这样看:不是害怕,也不是感激,是在核对。

他走回她前面半步,把路踩实,让她踩着走。

“洛,她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压着嗓子问,眼睛一直看着前面的路。

“无法判定意图。”

“你猜。”

“不猜。”

前面那段坡上去就是风口,他把斗篷拢了拢。

“你今天怎么这么不配合啊。”他伸手把姐姐那边歪掉的兜帽扶正。

他把斗篷的领口往上提了提。

“我配合得很累。”洛说,“你从昨晚到现在问了我三十一句话。”

他把兜帽往下压了压。

“这么多次?”他脚下一顿。

“三十一次。”他把这个数记下了。

前面那段路是上坡,踩上去比看着更陡。

他走了一段。

“洛。”

“在。”

“她们两个,如果我不掀那辆车,现在到哪儿了?”

“按那辆车昨天的行进速度,此时约在往北一天车程的官道上。”

“官道那边有城?”

“有。奴隶交易不需要城。”洛说,“他们可以直接交人。”

凛没再问。

他把背篓往上提了提。

里面三只兔子,一只比一只沉。



天黑之前,他找到一处能坐的地方:一棵被雷劈倒的老树,树心烧过,剩下半截,靠在山坡上,树背可以挡风。

他把兔子拎出来看了看。三只,灰跳兔,最肥的那只他在手里掂了掂。

他把三只都放回背篓。

“今天不吃。”

姐姐抬起头。

“火会冒烟。”凛说,“烟会留味儿。今天晚上我们仨身上都有味儿,不用再加一份。”

“生的呢?”

“生的会生病。”他说,“我今天早上还指望这三只换钱,现在指望它们换命。明天再吃。”

妹妹把手放在自己膝盖上,没说话。

姐姐看了那三只兔子很久,然后闭上了眼。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远处又有狗叫。

这一次,比昨晚近。

声音是散的,东一声西一声。

他坐着没动,等它们凑到一处。

手机扫码阅读

微信或手机浏览器扫一扫,随时随地随心阅读与分享

收藏 0
查看更多文章:↓ 降序 | ↑ 升序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