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尔听不懂里面一半的词。但她把每个字都记住了。
“你们身上那道印记,只有前两段是激活的:归属,信标。”
“后面三段——烙印、服从、痛楚——是他临时屏蔽的。他在烙印那一行前面插了个终止;本意是解除,可他现在没那个能力,你们就和他一起担着这个风险。”
“所以你们感觉不到有人命令你们。不是他不用,是那三段根本没激活。”
“那个‘终止’不是解法。”它说,“是拿东西卡住了。想真的解掉,得查古老魔法的东西。”
“他要去学院,本来是为了学魔法。现在,你们这个也算一件。没有意外的话,他至少要在那儿待两年。”
薇尔的呼吸停住了。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那里什么都没有。三天前就什么都没有了。但是她们很害怕看向这个地方,又因为一直逃跑,所以一直没有去看。
“过城门那一关,他把自己剩下的能量……就是他的魔力全用光了。所以遭了反噬。”那个声音说,“他知道自己会躺下。他也知道自己会躺多久。”
“他在村子里有过一次。躺了两天半。”
“他知道反噬。他还是做了。”
“他付了三天的房钱。”
“他买了六个面包,六根香肠。三个白天,两个孩子,一人一天一个面包、一根香肠。他自己那份没算进去。他知道他自己昏迷的时候不吃东西。”
“他本来想再买点好的。可他的钱是一点一点攒的,本就不宽裕,只够先保证你们现在吃饱,也只够让他醒过来、挣到下一笔钱之前不被轰出旅馆。”
“他要了最里头那间。能从里头锁上。窗子朝后巷。这也是如果有意外情况,从前面看距离旅馆门口最远,从后面看刚刚好可以从窗户把你们送出去。”
“衣服也是。他没给女孩子买过衣裳。他报给老板娘的那两个数,还是问我——那两个孩子的身高和体重大致是多少。我给他一个目测数据。他照着这个数,大的、小的、中码,拿了几件。买多了。他知道浪费了钱,没吭声。”
“他让你们先挑衣服。然后去洗澡……”
“他最后这句话,其实没说完。”
薇尔张了张嘴。
“什么话。”
那个声音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两息。
“钥匙给你们。”它说,“你们如果遇到问题就赶快走。”
“还有后半句。”洛说。
“他还想说:如果没有人来搜查,我建议你们等我醒了再说。”
薇尔坐在黑暗里,很久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我有个疑问,昨晚……”
那个声音没有打断,等她继续说。
“昨晚我们跑出去了。”薇尔说,“那个兵提着灯照我姐姐的脸。他看了她两息,说她是人类小姑娘。这是怎么回事?”
“是我帮你们了。”它说。
薇尔愣住了。
“我跟着你们出的巷子。”它说,“你们在街上被人认出来的时候,我在你们两个人身上放了一道认知滤网,呃,就是我释放了特殊的隐匿魔法。那个提灯的人看见的,不是精灵,是一张他找不出理由多看一眼的人类面容。”
“认知滤网?隐匿术?”
“功能类似,可以当做特殊的一种魔法。”它说,“你们可以这么记。”
薇尔在心里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
“那这个魔法用的他的能量吗。”她问。她问得很小心,因为她知道他已经空了,空得趴在地板上,连翻身都不能,“那时候他,不是已经——”
“不是。”它说,“这次释放不是他的。是我自己的东西,我自己能开。只是代价比昏迷要大。具体的原因,不能告诉你。”
薇尔不说话了。
她想起它说的那些话和读出的他的那些记忆,能钻进她的梦里说话,能让她的腿走上一整天也不酸。现在它又说,它能让两个人在城卫的灯底下走过去,谁都不认出来。
它好像什么都会。
“他知道吗。”她问。
“他会知道。”它说。顿了一下,“他一直在和我合作。他知道我会什么。”
合作,薇尔把这句话记下了。
她没有再问。
薇尔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才在心里问:“你怎么知道他最后想说什么。”
“如你所见,我可以读取他的记忆。”它说。
“所以记录了他想了,但是没说出口的全部。”
“他为什么对我们这么……这么好?”她问。
那个声音沉默了。
沉默得比刚才久。
“这个问题,”它说,“我回答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也不理解。”它说,“从我的评估结果看,从最开始就不去招惹那些抓你们的人,才是最优解,一段时间后他就能上学了。但是,他当时直接走好像会很失落。嗯……我不理解。”
薇尔坐在黑暗里。
“……”她说,“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我不知道为什么。”它说,“他醒了看不到你们,可能会很失落。我觉得应该告诉你们,可能会更好。”
薇尔坐在黑暗里。
她还有一句想问。她张了张嘴。
那个声音先没了。
不是断,是走了。像一个人把最后一句话说完,转过身走了。
屋子里静下来。
薇尔突然惊醒,想着刚刚的那个声音。
窗外的那条街上还有人在喊,可能还在找他们吧。远得很,隔了两层墙和一条巷子。
薇尔抱着膝盖,坐在床上。
她转过头。
门那边,姐姐抱着膝盖坐在地上,眼睛盯着地板。
薇尔看了她很久。
她的嘴动了动,没出声。
没出声。
那些话还烫着。她得先在自己心里理一理,才能说给姐姐听。
她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睁着眼睛。
窗外那阵喊声远下去,又近上来。她数着那点动静,数了很久,忽远忽近。
数到后来,她不数了。
她侧过头,看另一张床上那个人。
他脸朝外,一只手垂在床沿外面,手指松着。屋里那盏油灯的光落在他手背上,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他躺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只倒空了的口袋。
他是为了我们才躺成这样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顿了一下。不是心疼,也不算难过。就是很平很实的一句结论,像她从前算过的那些账一样,一分不多,也一分不少。
既然是这样,那她能做的事,就只有一件了。
她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撑着床沿坐了起来。
薇尔把腿挪到床边,站了起来。
她这辈子所有东西,都不是她自己的。
被人给,被人拿,被人称,被人卖。她身上所有的一切都是别人的,甚至之前连她自己都是别人的——脖子上那道圈写得清清楚楚,写的是别人。
现在有一样东西是她自己的了。
他魔力空了的时候,从她身体传递过去的魔力,是她自己身上长出来的。
这件事谁都没给她解释过,是她自己发现的。第一次在林子里,她握着他的手,感觉到有什么从自己身体里被抽走了,刚刚开始时抽得她眼前发黑,浑身冷得发抖。
她当时吓坏了,还好在她累坏前结束了。
后来她发现那之后走完一段相同长度的路,她的腿没有之前那样酸了。再后来她发现,她走一整天几乎不喘了。
那时,她身上每少一点,那个人就加倍恢复一点。
她感觉得清清楚楚。
这是她第一回,手里握着一样自己能决定给不给的东西。
她站在床边,回头看了一眼门那边。
姐姐抱着膝盖坐在那儿,眼睛盯着地板,没注意她站起来,不知道姐姐在想什么。
“姐。”薇尔小声叫。
“……嗯。”
“你过来。”
希露抬起头。
“怎么了。”
“你过来一下。”薇尔说,“我有些话想说给你听。”
希露坐到床边的时候,先看的是对面床上那个人。
他脸朝外,眼睛闭着,胸口慢慢地起伏。
“他听不见。”薇尔说,“我试过了。”
“你试什么了。”
薇尔没答这个。
她开始说。
她说得很慢,一句一句的,像在背一段别人念给她听的东西。
采药。顺手打点东西换钱,要求上学。他碰上那辆车,是意外碰上的,不是找的。车弄翻了,笼子里的人跑了,就得了,他本来可以直接走。
他掀开那块油布,思考了很久。
“谁告诉你的?”希露打断她。
“我不知道。”薇尔说,“那个东西说的。它一直跟着他,所以经历了全程。”
希露没再问。
她说他站在那里,看的不是两件值钱的货。他看的是她们脖子上那两圈东西。他说那天之前,他连听都没听说过这种魔法。
然后他决定,既然已经做了,就管到底。
他把那个圈,从别人手里,接到了自己手里。圈掉了,可没掉干净——救得并不彻底。同时,那个会念咒的人记住了他的脸,也记住了他的魔法。每个人的魔法都不一样,能当身份认。从那天起,他回不了自己的村子了。
他说他在那个村子里攒了很久的钱,还差一点,就差不多够了。
“然后呢。”希露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