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新的。
“然后他想:全乱了。”薇尔说,“去学院上学的事,得往后推。”
希露张了张嘴。
四天前,她还在那辆车上,穿着那身分不出颜色的破布。
她说她们身上的印记,前两段还活着,后三段被他临时屏蔽了——不是解掉,只是压着没激活。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希露的手抬起来,在她自己的脖子那儿摸了一下,又放下去。
她说他过城门的时候,把自己剩下的全用光了,遭了反噬。他知道会躺下,也知道躺多久。他在村子里有过一次,躺了两天半。他知道反噬,还是做了。
他买了三天的房钱。六个面包,六根香肠,他自己那份没算。躺着的人吃不了。
他要了最里头那间,能从里头锁上。
他让她们先挑衣服。
“他最后想说一句,没说完。”薇尔说。
“什么话。”
“钥匙给你们。”薇尔说,“它说,遇到事就赶紧走。”
“……”
“还有后半句。”薇尔说,“他说,要是没人来搜查,等醒了再说。”
薇尔说完,停住了。
她好像还有话。
“还有一件事。”她说,“是最后说的。”
希露看着她。
“昨晚我们跑出去,那个兵没认出你。”薇尔说,“不是兜帽。它说是它——它跟着我们出的巷子,在我们身上放了一道术,叫隐匿术。它顺口说过另一个词,认知滤网。那个提灯的人看见的不是精灵。”
希露的呼吸停了一下。
“……隐匿术。”
“它说,可以叫这个,但是它的更厉害点。”薇尔说。
“他都昏迷了呀。”希露问。她问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床上那个人的。
“它说它也付了代价,才临时换来能用的那点力量。我不太明白,不过我确实看见它很虚弱。”薇尔说,“它说那个代价比昏迷还大。我问是什么,它说不能告诉咱们。”
希露没有马上说话。
昨晚那盏灯。她一直把它归给兜帽让她们成功躲过。
“他知道吗。”她问。
“它说,他一直在和它合作,知道它会什么。他醒着,也会这么做。”薇尔说。
希露没有再问。
希露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真的吗。除了妈妈……”
薇尔知道她会问。
“我也不知道”这一句,她刚才在心里练过两遍。
她没有说。
她伸手,把姐姐那半边的被角掖了掖。
“姐姐,我们是不是根本没有退路。”薇尔说,“从出生开始,从烙印开始,从逃亡开始……”
“……”希露没有答。她守在门口那会儿,盯着地板想了一整夜,其实早就想明白了。
“姐姐?”薇尔说,“我们要不要……”
希露抬起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她们一起看向对面床上那个人。
十六岁,也许十七岁。黑头发乱七八糟地压在枕头上,睫毛长,脸上一点防备都没有。
比她们大不了两岁的一个人,把攒了三个多月的钱花光了,给她们准备了休息三天的地方,给她们买了衣服和面包。
她们不知道等他醒了,该拿这个人怎么办。
她们这辈子只学过两件事:听妈妈的话,听管家的话;还有跑,躲开各种危险。
这两样现在都用不上了。
姐姐那边一直没有声音。薇尔不用看也知道,她在算同一件事——是听话,还是别的。她算到一半就停了,因为妹妹在这儿;对他,她要留点距离。
薇尔想的是另一头:好人就该好好报答。帮他,别添麻烦。
进城的头一天,他站在林子边上,手在脖子上一划。
“这个仇,我早晚给你们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凶,也不狠,平得像在说明天要下雨。
她当时没信。这种话她听得太多了。
可她要是真被救了;他要是真打算给她们报仇呢。
他要是从头到尾,都只是在跟她们商量呢。
那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就是认真的吧。
他说,等他醒了再说。
那就等他醒了,问一句。
“姐。”薇尔小声叫她。
“嗯。”
薇尔从床沿上滑下去,蹲到另一张床前。
他的一只手还垂在床沿外面,指尖离地不到一个巴掌。屋里冷,那只手的指节泛着青。
她把那只手捧起来,捂了一会儿,又塞回被子里,把被角掖好。
然后她没有站起来。
“姐。”她说,“我想给他充一点魔力。”
希露转过头,疑惑地看着妹妹。
“就是上次那样。”薇尔说,“那个晚上他也是快没魔力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是低着的。
“他是为了我们才被魔法反噬的。”
“我知道。”希露说。
“……嗯。所以我们是不是应该帮帮他。”
希露看着妹妹。
看了很久。
“你要是把自己弄坏了,我可不管你。”她说。
薇尔抬起头,看了姐姐一眼,没接话。
希露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把脸转开了。
“……去吧。别勉强自己。”
这几个字是怎么出口的,她自己也不知道。
薇尔把手覆上去。
那个声音响起来了。它明明走了,走了很久。
“碰着他就行。”它说,“他刚遭了这下反噬,身体脆弱,别使劲。”
那声音比之前更轻,轻得像一根烧到头的蜡烛,灭之前又跳了一下。
薇尔看了看床上那个人。要恢复到原来的样子,应该要好久。
她干脆爬上床,坐到床头,让他靠得近些。
她伸手,把那只垂在床沿外头的手捧起来,用两只手捂住。
很凉。
她等了一会儿,果然感觉到在快速恢复了。
然后——
床上那个人突然翻了个身。
薇尔“呀”了一声。
那只被她捧着的手抽了回去。紧接着,另一条胳膊从被子里伸出来,环过她的腰,往回一收。
她整个人被拽得往前一滑,手按在了他头上。她想撑住,又不敢使劲推。他抱得太紧了。
他的头又扭了下,将脸埋过来,完全趴在了她腿上。
然后不动了。
薇尔僵住了。
她的手还举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两条胳膊松松地环在她腰上。他的呼吸打在她裙子上,一下,一下,很匀。
她的脸烧起来了。
可她没有推开他。
那半边被子刚才被他扯得滑了下去。她伸手把它拽回来,搭在他背上。
屋里冷。他这么趴着,后背会着凉。
做完这件事,她自己愣住了。
她十四了。妈妈很早就教过她们姐妹俩,要护好自己。所以她早就知道,被人这样抱住,是怎么一回事。
可她不知道,这时候该拿这件事怎么办。
她不敢动。
她的手慢慢落下去,落在他的头上。
她没有推开他。
接触部位:腰部、大腿。
对象B心率:一百一十七。
体温:上升零点四度。
呼吸频率:上升。
刺激源:身体接触。
危险源:无。
判定:无风险。
她过了一遍处置清单,没有对应项。
有一条模型能解释这个:人从一场危险里出来的时候,心率不会马上落回去。落不回去的那一段,会被归给此刻离自己最近的那一个人。
宿主知道这个模型叫什么。
她不调用那个名字。
这条记录不影响结论。
她生成了它。
然后把它放进了一个没有归档的格子。
希露是从床上弹起来的。
两步就到了他的床前,手已经伸出去了,要去掰那条环在妹妹腰上的胳膊。
“姐。”薇尔抬头,“没事。”
“他他……他抱着你。”
“他没醒,下意识的。他也很累了,他好像和我们一样大……”薇尔说,“算了,没事的。”
她低下头。
他的脸埋在她裙子上,呼吸很轻。环着她腰的手,开始变松了。
“他就是……”薇尔说,然后停住了。
她想了一会儿。
“他就是找了个安全舒服地方放脑袋。”她说。
希露的手悬在半空。
“嗯,”薇尔说,“恢复真的在变快。”
“什么。”
“他的魔力恢复。”
薇尔低下头。呼吸一起一伏,一下一下打在她裙子上。
“上次也是这样。”她说,“他魔力快空的时候,那些魔力是从我这儿过去的。过去多少我数不清,可是我能感觉到快慢。”
“现在很快。”
“比上次还快。”
希露站在那儿。
她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你确定没事?”
“嗯。”
希露又盯了一会儿。
她盯的不是妹妹的腿,是那个人的脸。
然后她转过身,把那个凳子拖过来,放在床边,坐下去。背挺得笔直。
“我看着他。”她说。
过了一会儿,她又硬邦邦地补了一句。
“你也别坐太久。腿麻了明天走不动路,我可不背你。差不多了就把他推开。”
房间里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希露开口。
“……那个印记。能去掉吗。”
薇尔低头看了看腿上那个人。他还听不见。
“它说拆得费劲,得去学院的古书里查。”她说,“短时间不用担心。”
希露“嗯”了一声。
她抱着膝盖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然后她向妹妹靠过去,一把把人抱住。
“对不起。”她说,“我没能保护好妈妈,也没能保护好你。”
她一开口,声音就散了。
薇尔愣了一下,把脸埋进姐姐肩膀,两只手慢慢地拍着她的背。拍着拍着,她自己也哭了。
“没事的。”她小声说,“他会帮我们报仇的。我们也要变强——只有强起来,才能自己说了算。”
希露没有答。她把妹妹抱得更紧了些。
她们哭了很久。不知道该说是因为想妈妈,还是因为太累了,还是两样都有。
哭完了,希露用袖子抹了把脸。
她低头看了一眼腿上那个人。他还睡着,脸埋在她裙子边上,什么都听不见。
“我还是想不明白。”她说,“他图什么呢。”
“我也想不明白。”薇尔说。
“十四年了,所有人所有事告诉我们的道理都不是这样的。”希露说,“印记烙上去,就是一辈子。死了才没有——娘就是那么没的。”
她没往下说。
“娘还说过,手里捏着别人的命、做什么都不用付代价的时候,没人能守住底线。可他……不对,是他们。到现在,什么都没要过。”
“好多次救了我们呢。”薇尔说。
“嗯。”希露说,“所以我才想不明白。”
屋子里静了一会儿。
“算了。”
“嗯?”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希露把被子拽过来,往身上一裹,翻过身去,“反正人在这儿,跑也跑不掉,打也打不过。就看他醒了怎么说——说错一句,我带你就走。”
她说得凶,眼睛却没离开床上那个人。
薇尔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没什么。”
希露瞪了她一眼,哼哼两声,几十秒就睡过去了。
那个声音没再响过。姐姐也睡着了。
薇尔低下头,看着枕在自己腿上那个人。
他的呼吸很沉,很慢。那条胳膊还环在她腰上,松松的。
她一动都不动,就看着他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