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往林海深处


她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那条街彻底安静下来,久到楼下那盏灯灭了。

她看着这个人枕在腿上,脸埋在新衣服的布料里。

床太软了。

她一辈子睡的是木板,是干草,是车板。这张床软得她整个人往下陷,像被人按着往水里沉。

这张床太软了。软得不像真的。

她陷进去,感觉身体和精神一直往下沉。

她想:要是娘也睡过这么软的床就好了。

她没来得及想完,就睡着了。


楼下,妮娜吹了灯,趴在柜台上打盹。

登记簿还摊着,新写的那行墨没干透。

上头写着:凯尔,灰木村,三个人。

城门口那本册子也摊着。

那一页上,什么都没有。


凛这辈子枕过干草枕头、木桩子、自己的胳膊,还有一回是半块砖。

后脑勺底下这个,都不是。

温的。带着一点规律起伏的体温,还有布料的柔软。

他睁开眼。

屋里很静,窗帘拉得很严,只有边角漏进一线白光,斜切在粗木地板上。尘埃在光柱里转。

先闻到的是麦秆混着淡苦药草的气味。

身体沉得像灌了铅,后脑勺突突跳着疼。他没敢乱动,只试着动了动手指。

能动。

视线清楚起来,上方是旅馆粗糙的原木横梁。

他侧过头。

薇尔背靠着床头的挡板,微微仰着头睡着了。她的腿平伸在被子上,而他的后脑勺,正端端正正压在她纤细的大腿上。

他的手臂还松松搭在她腰侧,像是睡梦里也不肯松开。

洗得发白的粗布裙摆覆在腿上,露出一截细瘦的脚踝。

凛屏住了呼吸。

他清清楚楚记得昨晚进门后整个人被直接抽空的感觉。按灰木村那次的经验,透支到负数,他至少得昏迷整整两天半。

他立刻去看视野角落。

EP 11.2 / 100

数字旁边,那个拇指高的蓝色小人蹲着,裙角亮着。

十一。不仅不是负数,而且已经跨过了零点,正在以缓慢的速度向上爬升。

“你醒了。”

脑海里响起平直的声音,没有起伏,像一块刚切出来的玻璃板。

洛。

凛在心底松了口气,压低声音问道:“我睡了多久?”

“从失去意识算起,共计十四小时二十二分。”洛答道,“现在是入城次日,当地时间上午十一点三十七分。”

“十四个小时?”凛一愣,“这次怎么这么快?”

“因为有人在你的能量接口上挂了一组天然增益源。”洛平稳地播报。

“说人话。”凛皱着眉头,揉了揉太阳穴。

“……我本来就是子程序。”洛被打断。

她沉默了几秒。

“昨夜凌晨两点十四分,薇尔自主发起了皮肤级接触。”

“把提取的游离能量持续输入你的体内,耗时两小时零四分。”

“为你补充了约 12.4 点的能量。这大幅缩短了你的神经休克期。”

凛看了一眼枕着的单薄大腿,眼角跳了跳。

“……嗯?她主动给我充的?”

“是。”洛说。

“另外,昨夜凌晨两点二十六分,你曾翻身一次。”

“你的右臂违背力学最优解地环绕并锁定了该目标的腰部,致使其重心失衡倾倒。”

“最终以腿部充当了支撑点。该姿势已维持九小时十一分。”

“建议尽快进行伸展活动。”

凛抽了抽嘴角:“我又不是故意的。要抱,也得挑个我还能动的时候。”

“我未作道德评价,仅陈述事实。另外,跟我说没有用,我不会转告的。”

“……你先闭嘴吧。”


凛吸了一口气,不敢再耽搁。让人家十四岁的小姑娘当了九个多小时的人肉枕头,腿恐怕早就麻透了。

他双手撑住床板,尽可能缓慢、一点一点把脑袋从那片柔软上移开。

薇尔在睡梦中蹙了蹙眉,睫毛颤了颤。

眼底一圈淡淡的青色。她没有醒,只是呼吸很浅。

后脑勺终于脱离了那片柔软。

凛轻手轻脚翻身坐起,揉了揉发僵的肩颈。他弯下腰,一手穿过小姑娘的膝弯,一手稳稳托住后背,小心翼翼把她抱了起来。

入手的那一瞬,凛的心沉了一下。

太轻了。一如第一次见她们时一样。

虽然精灵生长周期长,十四岁的她看着还像个没抽条的孩子,但这个分量依然轻得不正常。

隔着单薄的粗布衣服,几乎摸不到多少像样的肉。肋骨硌得手心生疼。

他跨过过道,走向另一张床。

希露在床上四仰八叉地睡着,手里死死攥着那枚磨黑了的纹章牌。

凛把薇尔放在姐姐身边。

小姑娘一沾上床褥,本能地往有热气的地方缩了缩,把自己团成小小的一团。希露在梦里翻了个身,脚无意识搭在了妹妹的被角上。

“她们好瘦啊。”凛低声说了一句。

“营养不良至少持续三年,伴长期劳作。”洛冷不丁补充,“她们的身体,比看上去更薄。”

“……以后,得让她们多吃点好的。”

凛喃喃着,拉过被子盖在两个女孩身上,把被角掖好。

以后?

他直起身,看着那两张熟睡的脸,自嘲地笑了一声。

如果有以后的话。


他坐回自己那张床上,床板轻微吱呀了一声。他靠着墙壁,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洛,盘盘账吧。”凛揉着太阳穴,“第一件事,能量从哪来。每天光靠六个点的被动恢复,随便碰上个意外,我们连逃跑的底牌都没有。”

“正确。”洛接入道,“昨夜三级滤网已证明,维持高阶遮蔽对身体负荷极大。你尚未掌握本土能量体系的主动引流,目前完全依赖我的被动渗透与外部介入。”

“外部介入绝对不能当常态。”凛当即否决,“薇尔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外挂的能量池。再这么抽,她的底子可能被我影响。另外,底牌应该握在自己手里。”

“从长期看,这依然属于高风险方案。”洛说。

“因此,寻找正规的能量引导与扩容手段,是第一优先级。”

“据原主凯尔的记忆,佩洛伊斯城内有一座魔法学院分院,有完整的基础能量共鸣模型。”

“去不了几大总院,分院或许也有解决方案。”

“学院……”凛揉着额角,“那地方不是能随便进的。得有推荐信,或者至少十个银币的学费。而且,学魔法是个很费钱的事吧。”

而他昨天买衣服、买面包、付房钱,随身那三个银币花得干干净净。剩下的六个埋在灰木村炉台底下——隔着一整座山,和一道回不去的门。

“此为资源问题,可分步解决。”洛说道,“比起学院,你目前还有更迫切的问题。”

“什么?”

“那两名精灵生命体。”洛的声音恢复了公式化的平淡,“根据已知数据,你将面临三种不同概率的发展方向。”

“三种?”凛揉着额角,“你能不能直接说结论。”

“结论需要前置条件。”

“……你说。”

“第一,敌意与仇视。她们被奴役十四年,‘主人’等同于加害者。哪怕你没动用命令,她们依然有极大概率认为这是一种长线伪装。”

“她们恨我这个‘主人’很正常,下一个呢?”凛问。

“第二,出逃。”

“昨夜她们已经翻窗试过一次。如果她们执意离开,按你的底层逻辑,你应当放行。”

“但数据显示,两名带有异族特征且身无分文的十四岁个体,在城内的存活周期不超过七十二小时。”

“极高概率被骑士团移送救济院,或被黑市二次捕获。”

“呃?还逃走过?那最后一个可能呢?”

“第三,滞留与依赖。”

“名义上你是契约持有者,但你从未自己认过这个身份。”

“从种种迹象看,她们最可能是留下。而你要承担两名从属个体的全部维生开销。”

“以目前的铜币存量,四十八小时后,你们会流落街头。”

“请问宿主,你准备如何处理。”

屋里只剩下两个女孩清浅平稳的呼吸声。

“……我不知道啊。”凛低低叹了口气。

“我上辈子只管敲代码。别说怎么跟两个被关了十四年的小孩打交道——我连和人类正常交流的机会都不多。”

“更别说两个异族的,还是小孩子。头疼。”

“最优方案,建议采取利益最小化切割。”

“待能量回到五十点安全线,给她们留下一半盘缠。”

“在白昼人流密集区引至市政救济院门外,单方面终止连接。”

“此为损耗最低方案。”

凛笑了笑:“洛,最优解要是我想采用,早在看到笼子时就转头走开了。”

他看了一眼对面床上微微起伏的轮廓。

“放她们走,她们横竖是个死;扣着她们,我又不是那帮人口贩子。等她们醒了,敞开谈一次吧。看看她们的想法。”

“沟通,往往伴随高昂的误解成本。”洛评价道,“我不认为这是高效决策。”

“这就是人活着麻烦的地方,程序小姐。”

凛压低声音回了一句,闭上眼,把注意力收回体内,缓慢地引导那点微薄的能量流转。


同一时刻,城外南门外的荒丘上。

加洛站在一棵烧焦的枯树后面。灰色斗篷沾满草屑,下摆撕开一道口子。

日头正毒,地上的热气蒸得远处的城墙有点发晃。

他手里拄着硬木手杖,深凹的眼眶里布满血丝,死死盯着远处那座巍峨的灰白色城门。

城门口,洛瓦联邦的城防骑士牵着猎犬,正严密盘查每一辆进出的马车。门洞两侧高墙上,暗红色的警戒符文在日光下流转。

而在内侧门柱上,几张通缉令迎风微摆。

加洛不需要走近去看。

他知道那上面挂的是谁。庄园遇袭案幸存残部、军用级奴役魔法释放者——在废奴国洛瓦联邦,每一条罪名都够他被绞死三次。

他在城外潜伏了一整夜。

冥想恢复了枯竭的魔力,可手背上的信标追踪印记,却彻底成了一团死物。

“进去了。”

加洛喉咙里滚出一声沙哑的低语。

那个不知打哪冒出来的半大小子,顶着他的信标,带着两个价值几百金币的精灵活货,堂而皇之跨进了这座要塞。

不光压住了法术,甚至像是把整套契约的末端硬生生掐死了。

加洛在枯树后站了很久。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从刀柄上拿开。

然后他转过身,没入密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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