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那条街彻底安静下来,久到楼下那盏灯灭了。
她看着这个人枕在腿上,脸埋在新衣服的布料里。
床太软了。
她一辈子睡的是木板,是干草,是车板。这张床软得她整个人往下陷,像被人按着往水里沉。
这张床太软了。软得不像真的。
她陷进去,感觉身体和精神一直往下沉。
她想:要是娘也睡过这么软的床就好了。
她没来得及想完,就睡着了。
楼下,妮娜吹了灯,趴在柜台上打盹。
登记簿还摊着,新写的那行墨没干透。
上头写着:凯尔,灰木村,三个人。
城门口那本册子也摊着。
那一页上,什么都没有。
凛这辈子枕过干草枕头、木桩子、自己的胳膊,还有一回是半块砖。
后脑勺底下这个,都不是。
温的。带着一点规律起伏的体温,还有布料的柔软。
他睁开眼。
屋里很静,窗帘拉得很严,只有边角漏进一线白光,斜切在粗木地板上。尘埃在光柱里转。
先闻到的是麦秆混着淡苦药草的气味。
身体沉得像灌了铅,后脑勺突突跳着疼。他没敢乱动,只试着动了动手指。
能动。
视线清楚起来,上方是旅馆粗糙的原木横梁。
他侧过头。
薇尔背靠着床头的挡板,微微仰着头睡着了。她的腿平伸在被子上,而他的后脑勺,正端端正正压在她纤细的大腿上。
他的手臂还松松搭在她腰侧,像是睡梦里也不肯松开。
洗得发白的粗布裙摆覆在腿上,露出一截细瘦的脚踝。
凛屏住了呼吸。
他清清楚楚记得昨晚进门后整个人被直接抽空的感觉。按灰木村那次的经验,透支到负数,他至少得昏迷整整两天半。
他立刻去看视野角落。
EP 11.2 / 100
数字旁边,那个拇指高的蓝色小人蹲着,裙角亮着。
十一。不仅不是负数,而且已经跨过了零点,正在以缓慢的速度向上爬升。
“你醒了。”
脑海里响起平直的声音,没有起伏,像一块刚切出来的玻璃板。
洛。
凛在心底松了口气,压低声音问道:“我睡了多久?”
“从失去意识算起,共计十四小时二十二分。”洛答道,“现在是入城次日,当地时间上午十一点三十七分。”
“十四个小时?”凛一愣,“这次怎么这么快?”
“因为有人在你的能量接口上挂了一组天然增益源。”洛平稳地播报。
“说人话。”凛皱着眉头,揉了揉太阳穴。
“……我本来就是子程序。”洛被打断。
她沉默了几秒。
“昨夜凌晨两点十四分,薇尔自主发起了皮肤级接触。”
“把提取的游离能量持续输入你的体内,耗时两小时零四分。”
“为你补充了约 12.4 点的能量。这大幅缩短了你的神经休克期。”
凛看了一眼枕着的单薄大腿,眼角跳了跳。
“……嗯?她主动给我充的?”
“是。”洛说。
“另外,昨夜凌晨两点二十六分,你曾翻身一次。”
“你的右臂违背力学最优解地环绕并锁定了该目标的腰部,致使其重心失衡倾倒。”
“最终以腿部充当了支撑点。该姿势已维持九小时十一分。”
“建议尽快进行伸展活动。”
凛抽了抽嘴角:“我又不是故意的。要抱,也得挑个我还能动的时候。”
“我未作道德评价,仅陈述事实。另外,跟我说没有用,我不会转告的。”
“……你先闭嘴吧。”
凛吸了一口气,不敢再耽搁。让人家十四岁的小姑娘当了九个多小时的人肉枕头,腿恐怕早就麻透了。
他双手撑住床板,尽可能缓慢、一点一点把脑袋从那片柔软上移开。
薇尔在睡梦中蹙了蹙眉,睫毛颤了颤。
眼底一圈淡淡的青色。她没有醒,只是呼吸很浅。
后脑勺终于脱离了那片柔软。
凛轻手轻脚翻身坐起,揉了揉发僵的肩颈。他弯下腰,一手穿过小姑娘的膝弯,一手稳稳托住后背,小心翼翼把她抱了起来。
入手的那一瞬,凛的心沉了一下。
太轻了。一如第一次见她们时一样。
虽然精灵生长周期长,十四岁的她看着还像个没抽条的孩子,但这个分量依然轻得不正常。
隔着单薄的粗布衣服,几乎摸不到多少像样的肉。肋骨硌得手心生疼。
他跨过过道,走向另一张床。
希露在床上四仰八叉地睡着,手里死死攥着那枚磨黑了的纹章牌。
凛把薇尔放在姐姐身边。
小姑娘一沾上床褥,本能地往有热气的地方缩了缩,把自己团成小小的一团。希露在梦里翻了个身,脚无意识搭在了妹妹的被角上。
“她们好瘦啊。”凛低声说了一句。
“营养不良至少持续三年,伴长期劳作。”洛冷不丁补充,“她们的身体,比看上去更薄。”
“……以后,得让她们多吃点好的。”
凛喃喃着,拉过被子盖在两个女孩身上,把被角掖好。
以后?
他直起身,看着那两张熟睡的脸,自嘲地笑了一声。
如果有以后的话。
他坐回自己那张床上,床板轻微吱呀了一声。他靠着墙壁,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洛,盘盘账吧。”凛揉着太阳穴,“第一件事,能量从哪来。每天光靠六个点的被动恢复,随便碰上个意外,我们连逃跑的底牌都没有。”
“正确。”洛接入道,“昨夜三级滤网已证明,维持高阶遮蔽对身体负荷极大。你尚未掌握本土能量体系的主动引流,目前完全依赖我的被动渗透与外部介入。”
“外部介入绝对不能当常态。”凛当即否决,“薇尔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外挂的能量池。再这么抽,她的底子可能被我影响。另外,底牌应该握在自己手里。”
“从长期看,这依然属于高风险方案。”洛说。
“因此,寻找正规的能量引导与扩容手段,是第一优先级。”
“据原主凯尔的记忆,佩洛伊斯城内有一座魔法学院分院,有完整的基础能量共鸣模型。”
“去不了几大总院,分院或许也有解决方案。”
“学院……”凛揉着额角,“那地方不是能随便进的。得有推荐信,或者至少十个银币的学费。而且,学魔法是个很费钱的事吧。”
而他昨天买衣服、买面包、付房钱,随身那三个银币花得干干净净。剩下的六个埋在灰木村炉台底下——隔着一整座山,和一道回不去的门。
“此为资源问题,可分步解决。”洛说道,“比起学院,你目前还有更迫切的问题。”
“什么?”
“那两名精灵生命体。”洛的声音恢复了公式化的平淡,“根据已知数据,你将面临三种不同概率的发展方向。”
“三种?”凛揉着额角,“你能不能直接说结论。”
“结论需要前置条件。”
“……你说。”
“第一,敌意与仇视。她们被奴役十四年,‘主人’等同于加害者。哪怕你没动用命令,她们依然有极大概率认为这是一种长线伪装。”
“她们恨我这个‘主人’很正常,下一个呢?”凛问。
“第二,出逃。”
“昨夜她们已经翻窗试过一次。如果她们执意离开,按你的底层逻辑,你应当放行。”
“但数据显示,两名带有异族特征且身无分文的十四岁个体,在城内的存活周期不超过七十二小时。”
“极高概率被骑士团移送救济院,或被黑市二次捕获。”
“呃?还逃走过?那最后一个可能呢?”
“第三,滞留与依赖。”
“名义上你是契约持有者,但你从未自己认过这个身份。”
“从种种迹象看,她们最可能是留下。而你要承担两名从属个体的全部维生开销。”
“以目前的铜币存量,四十八小时后,你们会流落街头。”
“请问宿主,你准备如何处理。”
屋里只剩下两个女孩清浅平稳的呼吸声。
“……我不知道啊。”凛低低叹了口气。
“我上辈子只管敲代码。别说怎么跟两个被关了十四年的小孩打交道——我连和人类正常交流的机会都不多。”
“更别说两个异族的,还是小孩子。头疼。”
“最优方案,建议采取利益最小化切割。”
“待能量回到五十点安全线,给她们留下一半盘缠。”
“在白昼人流密集区引至市政救济院门外,单方面终止连接。”
“此为损耗最低方案。”
凛笑了笑:“洛,最优解要是我想采用,早在看到笼子时就转头走开了。”
他看了一眼对面床上微微起伏的轮廓。
“放她们走,她们横竖是个死;扣着她们,我又不是那帮人口贩子。等她们醒了,敞开谈一次吧。看看她们的想法。”
“沟通,往往伴随高昂的误解成本。”洛评价道,“我不认为这是高效决策。”
“这就是人活着麻烦的地方,程序小姐。”
凛压低声音回了一句,闭上眼,把注意力收回体内,缓慢地引导那点微薄的能量流转。
同一时刻,城外南门外的荒丘上。
加洛站在一棵烧焦的枯树后面。灰色斗篷沾满草屑,下摆撕开一道口子。
日头正毒,地上的热气蒸得远处的城墙有点发晃。
他手里拄着硬木手杖,深凹的眼眶里布满血丝,死死盯着远处那座巍峨的灰白色城门。
城门口,洛瓦联邦的城防骑士牵着猎犬,正严密盘查每一辆进出的马车。门洞两侧高墙上,暗红色的警戒符文在日光下流转。
而在内侧门柱上,几张通缉令迎风微摆。
加洛不需要走近去看。
他知道那上面挂的是谁。庄园遇袭案幸存残部、军用级奴役魔法释放者——在废奴国洛瓦联邦,每一条罪名都够他被绞死三次。
他在城外潜伏了一整夜。
冥想恢复了枯竭的魔力,可手背上的信标追踪印记,却彻底成了一团死物。
“进去了。”
加洛喉咙里滚出一声沙哑的低语。
那个不知打哪冒出来的半大小子,顶着他的信标,带着两个价值几百金币的精灵活货,堂而皇之跨进了这座要塞。
不光压住了法术,甚至像是把整套契约的末端硬生生掐死了。
加洛在枯树后站了很久。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从刀柄上拿开。
然后他转过身,没入密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