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我想看着你们活着


加洛把手杖往地上一顿。

灰木深林南边的一处岩缝里,篝火只剩残烬。三名浑身带伤的手下缩在阴影里,看清是他回来,才松了口气。

“头儿……货截回来了吗?”独眼汉子哑声问。

加洛冷冰冰吐出两个字:

“丢了。”

营地里瞬间一片死寂。

“丢了?!”独眼汉子急了,“那是奥尔兰那边贵族订的货!兰斯那庄园全砸进去了,就剩这俩崽子能填窟窿……要是交不出货,城里那些俱乐部的贵族老爷们……”

“他们已经进城了。”加洛打断他,“而且,那个抢货的小子不是普通人。他能掐断契约,还毫发无损地过了灵魂检测门。”

独眼汉子脸色一变:“那……我们进城抓?”

“你想去送死我不拦着。”加洛扯了扯嘴角,“城门挂着通缉令。你跨过护城河,不到半个钟头脑袋就会被挑在长矛上。”

“那怎么办啊?那些贵族的手段……”

“他们手段再狠,也得先找到我们的人。”

加洛弯腰,用靴底碾熄了篝火仅存的火星。

“所以得让他们先找错人。”

他直起身,看着独眼。

“你带他们两个,往东走。过了界碑再歇脚。”

独眼愣了一下。

“东边?”他说,“东边是官道。”

“我知道。”

“官道上……”

“我知道。”加洛说。

营地里静下来。

独眼的脸慢慢白了。他不是不懂:货丢了,贵族要找人,头一个要问的就是经手货的人。三个带着伤、脸上有记号的人上了官道,等于自己把自己递到人眼皮子底下。

“头儿。”他的声音干下去,“我们跟你这么久。”

“就是因为跟我久。”加洛说,“才知道该在哪儿站住。”

他从腰上解下钱袋,扔在独眼脚边。

“路上用。别多问。”

独眼盯着那个钱袋,没有去捡。

加洛也没再看他。他转身走向营地深处那道岩缝,抬手在石壁上敲了两下。

岩缝里出来两个人。一直没露过面的两个人,身上没伤,背上是收拾好的包。

加洛接过其中一个递来的斗篷,披上,又从火堆边把自己那把硬木手杖拿起来。

“至于那个懂行的小杂种。”他低声说,“早晚会露头。”

三个伤号还坐在火边。谁也没动。

一刻钟后,青烟彻底散了。

往东去了三个人。往林海深处,去了三个。


榆树旅馆的一楼大堂,正午过后,人散得差不多了。

最后几个冒险者把磨亮的铜板拍在柜台上,出门揽活去了。

只剩几张油腻的方桌。

妮娜系着洗得发黄的围裙,把陶碗收进后厨木盆,利索地将剩菜倒进泔水桶。

忙完,她在围裙上擦干双手,目光看向通往二楼的窄楼梯。

空荡荡的,没有半点动静。

“还没下来啊……”妮娜小声嘀咕。

从昨晚深夜带她们回房算起,快过去一天了。早市、午市,二楼那扇门连条缝都没开过。

昨晚那个少年,看着是真要虚脱的样子。

可就算他病着,两个小妹妹也得吃东西。

妮娜回头看了眼炉台。

大铁锅里还温着大半盆麦仁浓汤,沉着碎咸肉丁和炖烂的圆白菜。

旁边一摞杂粮烤饼,切得参差不齐。都是住客没吃完的。卖相差了点,味道一点没坏。

按店里的规矩,这些卖不掉的,晚上要么倒给后巷的乞丐,要么扔掉。

“反正也卖不出去了……”

妮娜咬了咬嘴唇。

二十岁的姑娘围裙兜里揣着两颗硬麦芽糖,这会儿被她无意识地捏得糖纸沙沙响。

她从架子上抽了块抹布把手擦净,快步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了二楼。


走廊尽头昏暗狭窄,没有窗户。

她一直走到那扇灰扑扑的木门前,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屋里没动静。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右手,食指微屈,正要往门板上敲——

手悬在半空,离门板还差两寸。

“咔哒。”

门闩极其轻巧地滑开,没发出一丝生锈的刮擦声。

厚重的木门向内拉开了一条一掌宽的缝隙。

妮娜吓了一跳,手僵在半空,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门缝后,站着那个少年。

他换了身干爽的粗灰布短褂,站得笔直,只是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严严实实挡在门缝中间,没露出屋里分毫。

少年看着她悬在半空的手,眼帘微垂,极客气地先开了口:

“妮娜姐。”

声音很轻,带着克制:“是不是……昨天房钱给得不够?我昨天身体不舒服,脑子昏沉,要是记错账了,不好意思。”

少年神情真诚,只是袖口底下,两只手一直攥着。

从她踩上二楼楼梯第三级台阶开始,他就已经站在门后了。

“啊?不不不,不是房钱!”

妮娜的手摆得飞快:“房钱给得足足的,三天,一枚铜板都不少!你别多想!”

凛神色微松,身子依然没让开:“那您这是……有啥吩咐?”

妮娜看着他单薄的身板——旧衣裳,袖口磨白,肩膀窄得像还没长开——语气柔和下来:

“我是看你们一上午都没下来,连午饭都没动静。你昨天病成那样,今天好点了吗?你们三个……是不是还没吃东西?”

凛顿了一下:“早上啃了点面包。硬的。”

“那哪行!”妮娜叹了口气,“那面包放了一夜,噎死人。”

“我刚收拾完大堂。后厨锅里还热着不少麦仁肉汤和烤饼,中午客人没吃完的。卖相碎了点,但都是好东西。”

她看着凛,眼神坦然真诚:

“不要钱。放着到晚上也只能倒掉,怪心疼的。你要是能下地了,带着妹妹们去后厨吃一口吧,热乎的,管饱。”

不要钱的熟食。

凛看着眼前的姑娘。

做工留下的细纹,常年沾水的指节,眼神里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施舍,只有单纯的善意。

在生存面前谈廉价的自尊心,那是上城区的奢侈品。屋里两个小的需要热量,他自己也需要。

干净的热食,没有拒绝的理由。

但白吃,绝对不行。

“谢谢。”

凛很干脆地点头,随即补道:

“不过不能白吃。吃完之后,下午大堂的桌椅地板,还有后厨的碗碟,我来帮你打扫。不然平白占你便宜,我们心里过意不去,也吃不下。”

妮娜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

看着他发白却清亮的眼神,她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原本的气氛瞬间化开:

“你这孩子,年纪不大,心思倒挺重……行啊!大堂那几张油桌子我正愁没工夫擦呢,你要是帮忙,那可帮了大忙了!”

“一言为定。”凛嘴角微弯,“那麻烦姐姐稍等一会儿,我回屋叫醒妹妹们,洗把脸就下去。”

“等以后我在城里挣了钱,一定正正经经付钱买饭。今天就先干活抵饭钱。”

“好,不急,汤还在炉上温着呢。”

妮娜笑着摆摆手,转身脚步轻快地走向楼梯口。

凛目送着姑娘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听着木楼梯的脚步声彻底平息,才合上门,插好了门栓。

“呼……”

他吐出一口气,揉了揉发僵的脸颊。

“目标危险判定为零。”洛适时播报,“以劳动力置换卡路里的决策符合当前生存最优解。”

“算你说了句人话。”

凛压低声音回了一句,随手撤掉了门后紧绷的警戒程序。

连着维持了几分钟近距感知,脑仁又泛起细微的胀痛。

在这间屋子里,他本能觉得安全,整个人彻底松弛下来。

“检索异常。”洛忽然开口,“一处命名冲突。”

“材质复核:非铜非铁,密度高于本地铸币合金;正面残余纹样为盾形外框,属贵族纹章制式。”

“按拾获地点推断,归属维尔家——人类贵族姓氏,与精灵族个体‘薇尔’无关联。建议分别归档。”

“……这种事不用特意提醒我。还有,我才刚醒,别浪费能量干这种优先级很低的事。”凛说。

“检索混淆会导致判断错误。”洛答得很平,“我记录的每一条,都要能回溯。”

他转过身,一边活动着手腕一边走向对面的床铺,嘴里轻念叨着:

“行了,准备叫那俩小祖宗起……”


话音猛地卡在喉咙里。

他整个人钉在了地板上。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洒过来,落在对面的粗木床沿上。

床铺上,被子不知何时被掀开了一角。

原本应该睡得正沉的两个精灵女孩,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儿。

趁着他开门说话那一小会儿,两个人用墙角那盆昨夜的水,把自己拾掇干净了。

希露坐在外侧,手里紧攥着那块磨黑的维尔家纹章牌。

那东西的来历,三个人都清楚:庄园那个夜里,她从地上捡起来的;进城那天,又是它替他们挡下了盘查。

希露下巴扬着,碧绿的眸子像两柄磨快了的短刃,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而在她身侧,薇尔跪坐在被窝里,小脸洗得干干净净,右耳垂上的旧银坠子在光线里晃。

她低着头,手指局促地绞在一起,目光却透过碎发,安静地落在他脸上。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凛张着嘴,悬在半空的手僵住了。

他刚才全部精力都在防备门外的妮娜,转身又顺手撤了警戒,压根没料到——

这两个小丫头,是被他开门那一下弄醒的。醒过来之后谁也没出声,就那么一句一句听着。

刚才他在门口说的那些关于“妹妹”、“干活”、“吃饭”的话,只怕一个字都没漏下,全被她们听了个一清二楚。

三个人,六只眼睛,在这间窄小的旅馆小屋里无声对视。

凛咽了一口唾沫。

昨晚在城门洞面对那台灵魂检测装置的时候,好像都没现在这么头皮发麻。


谁也没有先动。

三个人,隔着两张床的距离,僵在那儿。

希露坐在外侧,一块磨黑的牌子攥在手心里,指节压得发白。薇尔跪坐在她身后半步,头埋得很低,手指绞着被角,把那点粗布绞出了一褶。

凛站在门后,一只手还搭在门闩上。

他其实准备过很多种“她们醒了”的样子。

想得最多的是哭,是闹,是砸东西——砸什么都行,这屋子里的家当加起来,也不够赔一顿饭。他也想过她们趁他不在,从窗户翻出去,他从后巷追,追上半条街。

他连追上去要说什么都想好了。

他没准备好的是现在这样。

两个人坐着,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等他先开口。

他数得清这间屋子里的每一样东西。两张床,一张桌子,一把缺了角的椅子,墙皮鼓起一块,像起了疹子。

昨晚倒下去的时候,他脑子里还在过账:房钱三天的份,面包六个,衣裳四件。一笔一笔,都是花出去的命。

那些账还在。

窗外有铃声过去,是卖东西的推车。日头偏了一点,那道从帘缝里漏进来的白光,慢慢挪到了墙角。

可坐在这儿的两个人,忽然成了他算不进去的变量。

这比什么都难。

他把手从门闩上放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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