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林子里,站了四十七秒。”
希露先开的口。
声音不高,也不是质问的调子,倒像一颗铁钉,钉进屋来,就拔不出来了。
凛的喉咙动了一下。
“……谁告诉你的。”
“你别管谁告诉我的。”希露说,“那天晚上,油布底下,你站在那儿,一动没动。四十七秒。”
“你那时候被捆着。”
“我知道就行了。”
这句她没有解释。她把话收在那儿,看着他。
凛也没再问。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那天在林子里答过你。”他说,“不图什么。”
“我不信。”
“那你信什么?”
“我信你会算账的。”希露盯着他,“这世上没有人不图什么。你救我们,肯定有你的打算。”
“……你们俩都觉得我会算账。”
凛没急着反驳。
他走到自己那张床边,坐下,把两只手都摊在膝盖上。
“那叫权衡,不叫算账。”他说,“不过你既然算,那你替我算算——我能图你们什么。”
希露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她算不出来。
她们身上没有钱。那身衣裳、房钱、面包,全是他掏的。她们也没有力气,替他做不了什么事。剩下的,就只有本身了。
可他要真想卖她们,昨天在林子里就动手了。
何必把自己抽空到躺了两天。
“你看。”凛说,“你算不出来。我也算不出来。”
“那你就是傻。”
“也许吧。”凛说,“我在村里那会儿,村里人也这么说。”
屋里又静下去。
凛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手。
他其实可以答的。他可以告诉她,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脑子里坐着一个不属于这里的东西;可以告诉她,他救她们,一半是看不下去,另一半是她们身上那门契约,是他从没见过的东西。
这些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不是不想说。是说出口的那一刻,女神那头就会顺着这句话摸过来;而她们面前最大的危险,也会从加洛变成他。
说实话,他也想找个人说说。
这两天经历的事,搁在原来的地方,够写一本厚书了:穿越、夺舍、契约、追杀、城门、昏迷。
可这一屋子人里,没有一个听得懂。姐妹听不懂“程序”,洛不在乎“委屈”。
他夹在两个世界中间,说给谁听,都像在撒谎。
“我确实有瞒着你们的事。”他最后说。
希露的眉梢动了一下。
“但不是害你们的事。”凛说,“这个我没法证明,你们信不信,随你们。我只能把能说清的那一句说清楚。”
他抬起眼。
“我小时候也被人从地上拉起来过。拉我的那只手,我记到现在。”
他停了停。
“所以看见有人躺在地上,我做不到把两只手都揣回兜里。”
希露没有作声。
“我没想出卖你们,未来也不打算卖。”凛说,“我图的东西你们给不了——我就是想看着你们活着,活得比我当年强一点。”
沉默落下来。
薇尔在旁边挪了一下,像是想插话,又缩回去了。
“房钱和饭钱。”希露忽然说,“一切花销,我们会还。”
凛抬起头。
“你昨天付了三天的房,还有面包、衣裳。”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像每个字都在心里过了秤,“数目我会记着。等以后,还你。”
“不用还的。”
“我们不想欠别人的。”
她的下巴又扬起来了,眉毛拧着,那点倔劲回到了脸上。
“旅店的活,我们也能做。”她说,“擦桌子、洗碗、扫地,我都会。我们俩……”
后半句没说完。
声音就矮下去了。
那点刚扬起来的气焰,像被人从底下抽走了一截,话断在半路,人就停在那儿。她抬起手,压在锁骨下面那块地方,隔着粗布,来回蹭了两下。
凛看见了。
他看见她眼里那点东西,先亮了一下,又慢慢地收了回去。
那种光他见过。
开春的时候,灰木村那些交不上租子的佃户上门,站在篱笆外头不肯进院。嘴里说起“给老爷做工”四个字的时候,眼睛里就是这个样子。
先亮,再暗。
凛在心底问了一句:她怎么了。
“无法判断。”洛的声音平平地浮上来,“我看得到她在做什么,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那就只能他自己看。
他没有立刻接话。
他等了一会儿。等她把那口气咽回去,也等自己心里那点东西压平。
“你说得对。”他说。
希露抬眼看他。
“旅店的活,你们做。”凛说,“而且肯定比我做得好。我昨天晚上倒在这儿,连个热面包都没给你们弄上。擦桌子洗碗,我一样不会。”
他说得很认真,一点也不像在哄人。
希露张了张嘴,没接上。她大概准备了一句顶回来的话,这会儿用不上了。
“那就这么定。”凛说,“你们为我干活,我会付工钱。”
“工钱?”
“对。不是拿它抵饭钱。”凛说,“是你们帮我,我给你们钱。干了多少,记多少。”
他顿了顿。
“往后啊,想吃好吃的,想买件好看的衣裳,都可以用你们自己挣的钱。不用看谁的脸色了。”
“……”希露没说话。
倒是薇尔,从姐姐身后探出来一点,很轻地开了口。
“那……钱攒着,我们可以一直攒着不花吗?”小姑娘的声音怯生生的,像在问一件顶要紧的事。
凛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可能比“工钱是什么”还难。
她们大概从来没有过“攒下来的钱”这种东西。
“都行。可以攒着,最后你们想做什么都可以。”他说,“你们自己定。舍不得买必需品也没事,我会给你买。你们还小呢。”
薇尔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缩回姐姐身后去了。
“她问的其实不是钱。”洛开口。
“……什么。”
“她问的是:‘这钱,我有没有资格留着。’”洛说,“这是翻译,不是分析。”
凛没接话。
他给出去过很多东西。面包、衣裳、钱、名字。
没想过有人会先问一句:这算不算我的。
凛看着那小姑娘,想起了自己刚醒过来那会儿。
那时他躺在村长家的柴房里,刚昏睡了两天半,浑身跟散了架一样,连自己叫什么都得先想一会儿。
雷恩坐在门口削木头,见他睁开眼,头也没抬。
那家伙嘴里从来没一句好话。
可是那天夜里,把一碗热水搁在柴房门槛上的,也是他。
那碗水不值几个钱。
可捧着它的时候,手是抖的。
凛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粗灰布短褂,又看了看她们身上那两件新衣裳。
他忽然笑了一声。
“不过先说好,”他说,“别指望我的眼光。”
希露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自己。
洗得发白的粗布里子,外头一身青灰。袖口长了半指,肩线塌着,整个人套在里面空荡荡的,像钻进了一个麻袋。
昨天在店里,他抓起来比了比,看着差不多大,就包了。
“我选的,跟粗布口袋似的。”凛说,“不合身。”
薇尔“噗”地一声,很小地笑出了气。
那是今天,也是这些天里,她第一次出声。
希露的脸颊动了一下。她很快把嘴角压下去,别开脸,去看墙上那块斑。
“以后不合身就换。”她闷闷地说,“以后我自己挑。”
“好,一言为定。”
凛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还有件事。”
希露看过来。
“以后别叫我‘主人’。”凛说。
她的眉毛动了一下。
“那东西是那帮人弄上去的,跟我没关系。”凛说,“我也不是你们的主人。你们想走,随时走,我不拦。”
“那叫你什么?”
凛停了一下。
这个名字,他想了一路。
从出村那天起,就在想。
“凛。”他说。
“……什么?”
“凛。”他重复了一遍,“我叫凛。”
希露皱起眉:“你不是叫凯尔?”
“那是我在村里的名字。”凛说,“我从小是孤儿。没爹没娘,也没姓。村里人捡到我那天是冬天,雪下得老大,就随手给我起了这么个字。”
这句话,居然是真的。
只不过那个“冬天”,隔着两个世界。
——他想起很早以前的事。原世界的下三区,冬天最冷的那几天,管道冻裂,他从通风口醒过来,浑身是霜。有人给他登记名字的时候,用的就是他最冷的那一天。
“凛”这个字,跟着他,从那边一路到了这边。
“后来出了村,就没人再那么叫我了。”他把话收回来,“你们也一样——叫我凛。”
屋里静了一会儿。
“凛。”希露跟着念了一遍,像在试这名字顺不顺口。
念完,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把那块牌子往袖子里塞了塞。
薇尔也跟着念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念的时候,她抬头看了凛一眼——很短的一眼,像是确认了什么,又低下头去。
凛没看懂那一眼。
洛也没有提示。她读得到动作,读不到心思。
“还有,出门之后,你们要叫我哥哥。现在咱们的身份是兄妹三人。”
“哥……哥哥?”希露和薇尔都是一愣,脱口而出。
“嗯,希露。”
他说完,抬手想揉一下她的头发。
希露偏了下头,躲开了。
凛把手收回来,插进兜里。
“嗯,薇尔。”
楼下“哗啦”一声,像碗碟磕在了一起。
接着是妮娜的声音,隔着楼板飘上来,闷闷的:
“汤好喽——下来吃啊!”
三个人都静了一下。
“……走。”凛说,“先吃饭。”
他拉开房门。
走廊里飘着麦仁汤的香味,混着烤饼刚出炉的焦香。
希露先下床,顺手把妹妹拉了一把。薇尔跳下来,小跑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凛一眼。
“怎么了?”
薇尔摇摇头。
她低下头,快步走回来,把凛落在床沿上的那件外衫拿起来,叠了两下,搭在自己手臂上。
然后她跟在姐姐后面,下楼去了。
凛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
昨天在林边,他抬手想拍一下她的头,她往后缩了半步。
今天她没有。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门关上。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行会带回来的那块木牌。
上面写着委托:找两个精灵女孩,十四岁上下。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牌子翻过来,扣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