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那张桌子靠墙放着,四条腿里有一条短了半截,底下垫着折了几折的纸。
三个人坐下来。
妮娜端着锅过来,一碗一碗地盛满,又从围裙兜里摸出两块硬糖,一人手里塞了一块。
“吃吧。”她说,“不够再添。”
凛看着对面。
两个小女孩捧着碗,低头喝汤。热气糊在她们脸上,把睫毛都熏得潮乎乎的。
这是他们三个,头一回坐在同一张桌子边上。
大堂里还坐着两桌别的客人。一个脚夫模样的男人就着汤啃饼,谁也不看;靠门那桌坐着一老一小,像是祖孙,正低声说着话。
没人往他们这边多看一眼。
三个孩子,一身粗布,在这么个角落里喝汤。在这座城里,这样的事每天都在发生,不值得多看一眼。
凛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他要的东西:没人来认他。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汤是热的,咸淡正好。
他记起昨天在门口跟妮娜说的那句话。“等我在城里挣了钱。”
说的时候,心里是虚的。
这会儿,他倒觉得,也许用不了多久。
那天夜里,薇尔开始发热。
希露是后半夜摸到妹妹额头的。烫的,一层薄汗压在手心里。
她把妹妹扶起来喂了两口水。薇尔含着一口水,眼睛半睁着看她,看了很久,嘴里的水顺着下巴流下来,她自己没察觉。
“姐。”
“嗯。”
“我好像……有点累。”
凛是被敲门声弄醒的。
希露站在门缝外,没进来。
“她烧了。”
凛披上衣服过去。薇尔躺在床上,脸是红的,嘴唇是干的。他叫了两声,她应了一声,那一声飘在别处。
“她昨天给你补的那两个小时零四分。”洛说,“不是借,是拿。”
“……她要还吗。”
“要。她自己会补回来。”洛说,“中间这一段,她会很难受。”
“多久。”
“三天到五天。”
凛站在原地,没动。
然后他把身上的钱全掏出来,摊在桌上一枚一枚地数:付完房钱以后剩的,昨天没舍得花的那几个铜板,还有他攒着准备买纸笔的那一份。
加起来,不够买一瓶正经的药。
三条街外有一家药铺,后半夜还亮着灯。
柜台后头的老头把他从头看到脚,问他有多少钱。凛把那小把钱放在柜面上。老头没数,用手背把它们往旁边一推,抬手指了指最下面那一格架子。
瓶子里的药水是浅浅一层黄褐色,比小指还短。老头说这一瓶不治本,“压下今晚,明天该怎么虚还怎么虚”。
凛把铜板一枚一枚数上去。数完,手里剩了两枚。
“家里小孩?”
“妹妹。”
“别让她沾凉水。”老头说,“这种亏空,得慢慢养。”
凛“嗯”了一声,出了门。
回去的路上天在转亮。有人在卸门板,有人在泼水,水泼在青石板上,一片一片地湿。
他走得很快。走到一半,扶了一下墙。
希露把药喂下去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
她扶着妹妹的脖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喂。薇尔皱着眉咽下去,过了一会儿,额头上那层烫慢慢退下去。
凛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自己床边坐下。
他想说点什么,没说出来。坐下没多久,人就歪下去了。
希露在盥洗间拧了一条湿毛巾。
她走出来的时候,脚步停在两张床中间。
离她半步远的地方,那个人仰面躺着,睡得很沉。胸口起伏很浅,嘴唇干得起皮,枕边那只手摊开着,掌心朝上。
她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手里的毛巾是凉的。
按下去,只要一会儿。
这屋里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他为妹妹跑了一夜,回来的时候扶着墙,坐下就倒了——他现在的脸色,比妹妹刚才还白。
那个念头又来了。跟那天夜里,在这间屋子另一头坐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主人死了,印记就解除了。
她们就自由了。
……
她把毛巾翻了个面,走到妹妹床边,敷在妹妹额头上,压了压。
敷了一会儿,她把毛巾取下来,走到另一张床边。
她低头看了那个人一会儿,把毛巾搭在他额头上,从额头擦到下巴,擦掉一层薄汗。擦到他鼻子那儿的时候,她还把毛巾往边上挪了挪,避开了他的呼吸。
做完这些,她回到门边坐下。
门外的走廊很安静,楼下有人在搬东西。
她摊开自己的手,看了看,又握起来。
凛醒过来的时候,薇尔已经把被子叠成了一块方砖。
天还没大亮,屋里是青灰色的。对面床上,希露正坐在床沿系鞋带——那两双鞋是他昨天买的,粗布面,底子薄,走山路不行,在城里穿穿倒还凑合。
凛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把昨晚盘好的事又过了一遍。
“我今天出去一趟。”他坐起来。
希露抬起头。
“去城里转转,看看有什么活能干。”凛说,“你们留在店里,帮妮娜姐干点活。”
“我们为什么不能去?”
“街上人多。”凛说,“你们两个,长得跟别人不一样。”
这话他没说透,但希露听懂了。她抿了抿嘴,没作声。
“而且,”凛说,“我出去是打探。打探这种事,一个人做最方便。”
希露抬起眼睛。
“你把话说清楚。”她说,“是嫌我们碍事,还是为了我们好。”
凛被这一句问住了。
这话问得不重,可问得很紧。
“为了你们好。”他说。
希露又看了他两秒。
“……哦。”她别开脸,“那你早点回来。”
薇尔这时候把叠好的被子放平,走过来,拿起凛落在床沿上的那件外衫,抖了抖,搭在他手边。
她低着头,没看他。
凛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把外衫穿上了。
出了旅馆的门,是一条东西向的长街。
凛顺着人流往东走。
街两边是密密的两层木楼,楼下铺面,楼上住人。卖布的、卖果子的、烤饼的,一家挨着一家,招牌在风里晃。有孩子追着一只鸡跑,跑到一半被摊主喝住,又笑着跑开了。
他走得不快。
眼睛却没停。
这条街在他眼里,是一串能读的东西。
人多的地方,货走得快;货走得快的地方,税就重;税重的地方,再往里走两丈,一定有一条后门。他数着铺子的进项,也数着巡逻的骑士:两个人一组,来回四趟,中间的空档,刚好够一个人穿过半条巷子。
这地方跟那边没什么两样。
城门、税卡、骑士团,和防火墙、认证、巡查进程,是同一个东西。只不过这边的规则写得潦草了些,漏洞也更实在。
越往东走,楼越高,人也越杂。背筐的、赶车的、腰上别着刀的,全挤在同一条道上。
这座城叫佩洛伊斯,洛瓦联邦的西南门户。进城那天他远远看过一眼:冷灰色的巨石城墙,比他见过的任何东西都高。
一个靠收税和过路活着的地方。
走到街口的时候,他看见远处城门口那一排栅栏,栅栏边上贴着几张纸。
他没过去看。
用不着看,他也知道那上头写的是什么。
冒险者行会在街的尽头。
那是一栋比两边铺子高出一截的石楼,门口挑着一面褪了色的旗,旗上绣着一柄剑和一条缠着剑柄的藤蔓。曙光冒险者行会。
凛在门口站了一下,才推门进去。
门里是个大厅,比他想的吵。
十几个人散在长凳上。
靠门的角落里坐着个独臂汉子,正拿布擦一把短斧。擦得很慢,像在擦什么传家宝。
另一边几个年轻人围着桌子掷东西,笑声一阵一阵,砸到墙上又弹回来。
还有个瘦高个儿靠在最里的柱子边,闭着眼。
可他一进门,那人的眼皮就抬了一下。
凛把这些人一圈扫完,在心里记了数。
行会不查你,是因为行会要的是能干活的人,不是干净的人。墙上钉着一面大板子,板子上密密麻麻挂满了木牌。柜台在最里头,一个姑娘坐在后面,正低头翻一本厚册子。
“办事?”她听见门响,抬起头。
二十出头,头发用布条扎在脑后,眼睛很亮。她手里那支笔在册子上顿了顿。
“嗯。”凛走过去,“我想登记,当冒险者。”
“新人?”
“新人。”
姑娘把册子翻到新的一页,笔尖悬在上头。
“名字。”
“凛。”
“姓?”
“没有。”凛说,“孤儿。”
这两个字不用编。
姑娘抬眼看了他一下。那一眼很短,没什么表情,笔尖顿了顿,落下去。
“哪儿人啊?”
“北边。”凛说,“一个已经没了的村子。”
姑娘点点头,没再追问。
凛在心里绷着的那根弦,松了一点点。
他等着被盘问:身份、来路、印记,随便哪样都够他编上一阵。结果人家只在本子上填了几个字。
他很快就想明白了。
行会这本册子,跟城门那套登记不是一回事。城门的装置读灵魂,只读不写;行会这本册子记人,只写不读。两套东西隔一阵才对一次,中间这段空当里,册子上写什么,就是什么。
他挑的,就是这半截空当。
“登记费两个铜板。”姑娘说,“领块牌子,以后接活、领赏都凭它。”
凛的手在兜里停了一下。
兜里就那两枚。
他没掏出来。
“先欠着。”他说,“接到第一单,从里头扣。”
姑娘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在册子边上画了个小小的记号。
“我记性好。”她说。
她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块巴掌大的木牌,上头烙着行会的藤蔓纹。她拿起刻刀,在木牌上划了几下。
“喏。”她把木牌推过来,“凛,新人,编号七四一。”
“怎么称呼?”
“米拉。”姑娘说,“有事找我,我记性好。”
凛把木牌揣进兜里,攥了一下。
这块牌子没多重,可他忽然觉得,它比昨天那三百多个铜板都沉。
“委托在那边墙上。”姑娘往大厅里头指了指,“新手的活儿,一般都挂在左边。”
凛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面墙从上到下钉着一排排木牌,每一块上都写着事:找人、找兽、送信……密密麻麻,一眼看不到头。
他走过去,一块一块地看。
看到中间偏上一块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块牌子的木色比旁边的浅,是新钉的。上面的字用墨写得工整:
“寻人。两名精灵族幼女,年约十四,身形瘦小,近日或已入城。能提供线索者,酬金面议。”
牌子底下,落着一个小小的花押,是朵什么花。
凛站在那儿,脚没挪。
精灵族幼女。两名。十四岁。
他把那句话在心里拆开看:没有画像——说明他们手里没有活人的样子;没有名字——说明连名字都不知道;写了“或已入城”——说明他们在赌。
赌不赌得中,他们自己也没底。
可他知道那是谁。
“洛。”他压低声音问,“这块牌子,你怎么看。”
“信息量不足。”洛说,“但从描述精度判断,发出方只有间接认知,没有直接接触。”
“……说人话。”
“他们没见过这两个孩子。”洛说,“写的都是推断出来的特征,不是看来的。”
凛没接话。
后面有人催了一句:“看什么呢,排队。”
他侧了侧身,让那人过去,眼睛还钉在那块牌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