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走回柜台。
“刚才那块找人的牌子,谁挂的?”他压低声音问。
姑娘抬起头。
“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凛说,“我这两天在城里转,好像见过两三个生面孔,跟牌子上写的差不多。”
姑娘放下笔。
她的神色没什么变化,声音也压低了一点点。
“那牌子,是一位老爷的管事送来的。”
“老爷?”
“嗯。”她说,“哪位老爷,管事没说,我也没问。”
她顿了顿。
“行会的规矩,客户是谁,不往外说。”
凛点点头,没再问。
“谢谢。”
他拿着那块行会木牌,出了门。
门外的日头晃得人睁不开眼。
下台阶的时候,他把兜翻了一遍。
翻出来半截麻绳、一块啃剩的干饼,还有两枚铜板。
两枚。
他把它们收好,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他拐了两条街。
不是怕,是习惯:他想弄清楚,有没有人跟着。拐到第三条街的角上,他停下来,装作看摊上的果子,站了一会儿。
身后什么都没有。
风把摊子上的一块旧布吹得一鼓一鼓。
推开门的时候,姐妹都在。
薇尔坐在床边,手里抱着件衣服在缝。那是他的外衫,袖口破了一道口子,她正补着。针脚歪歪扭扭,走一行要拆三回。希露坐在窗台上,正往外看。
听见门响,两个人一起看过来。
凛把门关好,插上门闩。
“我回来了。”他说。
“嗯。”希露跳下窗台,“怎么样?”
凛没立刻答。
他从兜里掏出那块木牌,放在桌上,然后坐下,把今天看到的那块委托,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说到“两名精灵族幼女”的时候,屋里静了下来。
希露的脸白了。
薇尔手里的针,停在半空。
“……是找我们?”希露的声音有点发紧。
“不一定。”凛说,“也可能是在找别人。”
这话他自己都不信。
“今天在店里,”薇尔忽然小声说,“上午来了一个客人,问妮娜姐,楼上住的是谁。”
凛的心一跳。
“妮娜姐怎么说的?”
“她说……是三个孩子,外乡来的,住几天就走。”薇尔攥着那件衣服,“那个客人又问,几个男孩几个女孩。”
“妮娜姐说,两个妹妹,一个哥哥。”
凛没说话。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一点了。
“从明天起,”凛开口,“你们别一起出门。”
希露看着他。
“至少别两个人一块儿。”凛说,“要出去,一次一个,最好跟我。”
“为什么?”
“因为牌子上写了‘两名’。”凛说,“两个精灵姑娘一起走,太显眼。”
希露想了想,点了点头。
这是她今天,头一回没跟他争。
凛把那块行会木牌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背面是空的。
他把木牌塞回兜里,望向窗外。
这座城有几十万人,几十万户人家。要找两个孩子,像在大海里捞两根针。
可他知道,网已经撒下来了。
只是还没收。
他想起白天在行会里看到的那些人——擦刀的、喝酒的、靠着墙打瞌睡的。他们大概也在等活干,也在盘算明天吃什么。
这座城里,有多少人是这么活着的。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其中一个。
凛是被碗声吵醒的。
瓷碰着瓷,叮叮当当。中间还夹着妮娜压着嗓子的说话声。
他睁开眼。
对面的床已经空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两块,方方正正,跟昨天早上一个样。
凛躺着看了一会儿。
这两天的日子,他过得有点不真实。前天还在林子里被人追,昨天还为一句“你图什么”僵着,今天早上醒来,屋里是干净的,楼下是热的饭,两个小孩在楼下干活。像是在过日子。
他掐了一把自己的手背。
疼。
凛下楼的时候,大堂里已经像模像样了。
炉上烧着水,一股麦子的味道飘出来,混着柴火的烟。有个住客已经坐在窗边了,捧着一碗麦粥慢慢喝。
桌子擦了,地上洒了水,靠门那张桌旁堆着一摞洗好的碗。妮娜在炉台边转,手里端着个盘子。薇尔站在她旁边,袖子挽到胳膊肘,低着头洗碗,动作很轻,碗沿碰着水盆,几乎没声。
希露在最里头,拿着一块抹布擦桌子。她擦得很快,胳膊抡得开,一张桌子三下就转一圈。
“抹布要拧干。”妮娜说,“水留在桌上,客人一按一个手印。”
希露停住,看了看自己那块抹布,又看了看薇尔手里那块。她那块拧得半干,还叠得整整齐齐。
希露抿了抿嘴,把自己那块重新拧了一遍。
妮娜没夸她,也没笑她,只是把炉上的壶提下来,往一只碗里倒了热水,推到薇尔手边。
“洗完了喝口热的。”她说,“早上凉。”
薇尔小声说了句谢谢。
希露在那边擦着桌子,耳朵动了一下,没回头。
妮娜看见了,忍不住笑。
薇尔洗完了碗。妮娜让她把碗摞上架子,她个子矮,踮着脚,一只一只往上放,放得又快又稳。妮娜看了两回,就不看了。这活她能放心。
那头的希露擦完最后一张桌子,直起腰,把抹布甩了甩,水星子溅了一地。
妮娜从围裙兜里摸出两颗糖,一颗塞给薇尔,一颗放在希露手边。
“干活不错。”她说,“歇会儿吧。”
希露盯着那颗糖看了一会儿。
“上次那块还没吃。”她说。
“那就一块儿吃。”
希露没再说什么。她把糖拿起来,塞进兜里,和上一次那颗放在一起。
靠门那桌坐着个赶车的脚夫,正就着汤啃饼。他吃完抹了把嘴,在桌上拍下两个铜板,起身往外走。
走过希露身边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
希露整个人都绷紧了。
可那脚夫只是弯腰,把掉在地上的一块饼捡起来塞进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晃晃悠悠地出去了。
希露绷着的肩膀,慢慢地松下来。
“我出去了。”凛说。
薇尔抬起头,冲他点了点头。希露没抬头,只“嗯”了一声。
行会里跟昨天一样吵。
凛挤到委托板前,从上往下看。
最上头挂着的是些别的:“清剿沼泽蜥群,酬五金”“护送商队至白杨城,酬面议”“悬赏:黑沼匪首加洛,死活不论,酬五十金”。
凛在那块牌子前面停了一会儿。
加洛。那张瘦脸,那双深凹的眼睛,他又想起来了。
原来那人也上了榜。
他往前凑了半步,把那一行从头看到尾。
悬赏令上写了两个地名:黑沼,还有林子北边那一片废弃矿场。
他把这两个地名在心里各念了一遍,才走开。
新手的活挂在最底下:送信、跑腿、看门……他挑得很慢。
要出城的、要进林子的、要在夜里干的,他一概跳过。剩下能选的,只有城里头的、白天的、不用跟太多人打交道的。
筛到最后,只剩两三块。
一块一块看过去,他挑了看起来最省事的那个:
“寻猫。花斑,颈上系红绳。昨日午后于东巷走失。寻获者,酬三十铜。”
牌子底下画着个小小的猫形。
凛把牌子取下来,走到柜台。
米拉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牌子。
“会找猫?”
“试试呗。”
“行啊。”米拉在册子上记了一笔,“找着了回来销号。找不着也别催——猫这东西。”
她摆摆手,没往下说。
东巷在东头。
路上他专挑人多的地方走。
倒不是怕,是习惯。这两天出门,他走哪儿都先看一眼身后。这是林子里带出来的毛病,一时半会儿改不掉。
凛到那儿的时候,巷子里空荡荡的。两边是矮墙,墙头搭着些晒干的菜叶,最里头堆着几只破箩筐。
他站在巷口,没动。
“洛。”他压低声音问,“帮我看看。”
“方圆五十步内,活体目标三个。”洛说,“两个是屋檐下的麻雀,一个是墙角石缝里的……鼠类。”
“没有猫?”
“没有。”洛顿了顿,“要扩大范围吗。提醒你一句:范围每扩一次,都是一笔开销。”
凛没立刻答。
他先往巷子那头走了一趟。尽头是死口,堆着几只破箩筐,筐底的土是干的,没有新踩的印。
他退回来,仰头看那道墙。
墙头上,有一小片草被压倒过,断口还是新的;墙内侧,离地一人高的地方,蹭掉了一块墙皮,底下的土颜色浅。
上过墙。而且是从这边上去的。
他心里有了个大概。
猫这东西,不上陌生的高处,只往自己熟的地方跑。它要是翻过了这道墙,多半是为了去墙那边。墙那边,一定有它待惯了的地方。
那就去敲门。
他没让洛再扫。
他走到隔壁院子门口,敲门。
开门的是个中年妇人。
“我找猫。”凛说。
妇人愣了一下,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行会派来的?”
“嗯。”
“那只猫是隔壁老太太的。”妇人说,“丢了一天,她昨儿在巷口坐到后半夜,喊猫的名字,喊得嗓子都哑了。”
她侧了侧身,让开门口。
柴堆上,一只花斑猫正蜷着,脖子上系着根褪了色的红绳。它抬了抬眼皮,看了凛一眼,又把头埋了回去。
把猫抱回去的时候,老太太正在门口等。
猫一挣脱,蹿进她怀里,在她臂弯里团成一团,喉咙里呼噜呼噜地响。
老太太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她摸着猫的背,嘴里念叨着什么,声音很轻。凛没听清,也没想听清。
摸了半天,她才想起要给钱。
她掏出一个旧布包,一层一层打开,数出三十个铜板。
铜板磨得发亮,一枚一枚压在凛手心里,还有点体温。
“够了够了。”老太太说,“这猫,比我命还金贵。”
老太太在身后又喊了一声什么,他没听清。
出了巷子,日头还挂着。他站在街口,有一瞬间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今天这一单,完了。
那明天呢。
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还站在巷口,抱着猫,看着他的背影。
他把头转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