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回来之前,她们没吃。
走在回来的街上,他数了数身边的人。
卖菜的、赶车的、抱孩子的。这些人里,大概没有一个是冒险者,也没一个会法术。他们就这么活着,一天一天,挣几个铜板,吃两顿饭,天黑了回家睡觉。
他以后大概也是这样。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沉了一下。
回到旅馆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大堂里点了灯。姐妹俩坐在靠墙那张桌子边,就是昨天坐的那张,桌腿底下垫着纸的那张。
她们面前摆着两只碗,碗是空的,勺子搁在碗沿上,一口没动。
“今天店里来了七桌客人。”希露说,像在汇报,“中午那阵最忙,碗都洗不过来。”
“累吗?”
“不累。”希露说,“比在林子里走夜路,累不到哪儿去啊。”
薇尔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姐姐打碎了一个碗。”
希露的脸一下子红了:“那是碗本来就有口子嘛!”
“妮娜姐说不用赔。”薇尔低着头,“姐姐说,要从工钱里扣。”
希露别过脸去,不说话了。
凛看着她们俩。
两天前,这两个人还缩在树根底下,一晚上说不满三句话。现在会为了一个碗拌嘴了。
他心里松了一点。
他把怀里那兜东西放在桌上。路上买的两个面包。他今天挣了三十个铜板,花了六个买这个。
“吃吧。”
薇尔看了他一眼,没动。希露也没动。
“你们怎么不吃?”
“你花了多少?”希露问。
“六个铜板。”
“今天挣了多少?”
“三十个。”
希露在心里算了算,把一个面包推回来。
“你吃一个。”她说,“我跟妹妹分一个。”
凛看着桌上那个被推回来的面包,忽然笑了一下。
他伸手,在希露头上按了一下。
希露整个人绷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很快,可他感觉到了。
他没把手立刻收回去。
“我路上吃过了。”他说,“你们一人一个。明天我多接一单。”
他今天连早饭都没吃。
希露没有躲。
她僵了一瞬,然后肩膀慢慢地松下去。她没抬头,抓起那个被推回去的面包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含含糊糊地说:
“……你自己说的。”
凛看了看薇尔。
他伸出手,也在她头上按了一下。
薇尔没有躲。
她抬着头,看着他,睫毛动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自己那个面包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攥在手心里。
那是留给他的。
他没接。
这是这些天里,他头一回摸她们的头。
谁都没有躲。
夜里,三个人回了房。
薇尔先睡了。希露坐在窗台上,抱着膝盖,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凛坐在桌边,就着一小截蜡烛,数他的钱。
三十个,减去六个,剩下二十四个。再扣掉欠行会的那两个,二十二个。
他身上全部的家当,就是这些,二十二个铜板。
他算了笔账。
学费十银,一千个铜板。照今天这个速度,一天挣三十,不吃不喝也要三十三天。
可人是要吃饭的。三个人,一天两顿,省着吃,也得十几个铜板。一天挣三十,刨掉饭钱,剩下十五。
一千除以十五。
六十七天。
还得天天有活,还得不生病,还得不撞上认得出他的人。
他在心里把这个数按住了。
六十七天。
除非他每天都能接到活。可今天这一单,是运气。猫刚好上了墙。要是猫钻进了下水道,或者干脆跑出了城,他这一天就白搭了。
再说,万一哪天碰到盘查、撞见认得出他的人,别说赚钱,连命都难说。
他把铜板一枚一枚收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烛火晃了一下。
一个多月。
太慢了。
他吹了灯,躺下。
房顶是一片黑。
有没有一种法子,能快一点。
这句话悬在黑暗里,没有人答。
洛能答,可她没答。
他也没有问。
白天行会里那块牌子,他其实多看了两眼——“悬赏:黑沼匪首加洛,死活不论,酬五十金”。
五十金。一金二十银,一银一百铜。他算了算,那是十万个铜板。
他笑了一下。
别人的仇,值十万铜板。他的愁,是三十个铜板。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这城里一定有比找猫更值钱的活。
只是他现在,够不着。
行会里比昨天更挤。
凛今天没急着接活。他想先看看:这行会一天到晚,都在过些什么人、什么货。
来的多是穿粗布的。有背着一捆柴进来的,有拎着两只野兔来换钱的,还有几个年轻人挤在委托板前挑活,挑来挑去,谁也不动手。
他在委托板前站了一会儿。
左边钉的是零活,找猫、找狗、认人、送信,酬几个铜板到几十个。右边钉的是大单,纸裁得齐整,字是印的。
右边最下头钉着一张新的。
寻人。两名。女,十岁上下。北面一带。
有见过者,将所见存留影石,交回本柜。一条线索,酬五银。
委托人未留名。
牌子底下摆着一只小木盒,盒里码着几块灰白的石头,巴掌大小,边上烫着一圈细花纹。
凛在那张纸前头站了两息。
他没有问为什么要寻这两个人。
他从盒里拿了一块石头。
米拉的手停在半空。她刚把那个妇人的东西包好,眼睛在这边停了一下。
“拿了就得交回来。”她说,“行会的东西,不算你的。”
“知道。”
米拉看了他一会儿,低下头,继续翻她的册子。
他正看着,柜台上忽然有点动静。
一个穿灰布褂子的妇人,正跟米拉说话。
“还是那个,要两个。”妇人说。
米拉弯下腰,从柜台底下一个木匣子里摸出两片薄薄的东西,放上台面。
那东西巴掌大小,灰白色,像两片压扁的石头,边上用什么东西烫了一圈细花纹。
妇人从布包里数出十六个铜板推过去。米拉收了钱,用纸把东西包好递给她。
妇人揣进怀里,走了。
她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快。
八个铜板一片。她买两片,眼睛都没多眨一下。
凛在旁边看着,一直看到那扇门合上。
“那是什么?”他问。
“凉石。”米拉说,“天热用的。捏一下,凉一支蜡烛的功夫。”
“多少钱一个?”
“八个铜板。”
八个铜板。
凛在心里默了一下:四个面包。够三个人吃一顿。
而且是捏一下就没的那种。
“行会卖这个?”
“行会代卖。”米拉说,“别人做的,寄在这儿,卖出去行会抽一成。”
“抽一成?”
“一成。”米拉说,“会做东西的人多,会卖东西的人少。他们做十片,能卖出去三片就不错。搁这儿,好歹不用自己蹲街口吆喝。”
凛的心,动了一下。
“谁做的?”
“会做的都行。法师,学徒,手熟的匠人。”米拉看了他一眼,“怎么,想学?”
凛没直接答。
他盯着那个木匣子看了一会儿。
“我要是想做,”他说,“什么水平能挂在这儿卖?”
米拉手上的笔停住了。
她抬起眼,那眼神跟登记那天有点像,在打量他。
“你会做?”
“在学呢。”凛说,“想看看我做出来的东西,够不够格往这儿放。”
米拉没立刻答。
她放下笔,弯下腰,又把手伸进那个木匣子里,摸出一片东西,放在柜台上。
这一片比刚才那两片小,也更旧,边角有一处磕碰的印子。
“看可以。”她说,“别弄坏了。这是行会的样品,搁这儿好多年了。”
凛把那片东西拿起来。
他尽量拿得平常,像随手看看。手指刚碰上那圈花纹的时候,他压住了想多摸两下的念头。
米拉正低头翻另一本册子。
薄薄一片,比他想的还轻。凑近了看,那圈花纹不是刻上去的,倒像是长在里头,又浅又匀。
“洛。”他压低声音问。
隔了一瞬,洛的声音才浮起来。
“能解析。”
“难度?”
“……不复杂。”
凛的指尖在那片东西上,慢慢蹭了一下。
“结构是什么。”
“一个很小的循环。”洛说,“唤醒一次,跑二十遍,每遍放一点凉。跑完就停,存不住。这就是它只用一次的原因。”
“二十遍。”凛低声重复了一遍。
“嗯。”
“那要是改成三十遍,或者一百遍呢。”
洛没有立刻答。
过了两息,她才开口:
“改得了。”
凛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他压着,没让脸上有什么变化。柜台对面,米拉正低头拨着算珠,没看他。
他把呼吸放慢。
——跑二十遍。这话他听得懂。
上辈子他改过太多这种“跑一遍就停”的东西:一个循环,套一个判断,跑到第十遍本该断的地方不断,就能多跑十遍,也多十倍的量。
原来这边也一样。
原来这边的“法术”,跟他那边的东西,说的是同一种话。
“开销多少。”
“不大。”洛说,“比给你自己罩一层网,便宜得多。”
他没再追问。
他把那片东西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是空的,只有一道很浅的划痕。他又把它翻回去,装作只是随手看看的样子。
“还有一个东西。”洛说。
“什么。”
“这些片上,都带着一串记号。”洛说,“做它的人留下的。别人一看,就知道是谁做的。”
凛的手指顿了一下。
“……签名?”
“可以这么理解。”
他把那片东西放回柜台上,指腹在上面按了按,像是舍不得。
“谢谢。”他说。
米拉把它收回匣子,盖好。
“想好了再来。”她说,“做出来了,先拿来我看。”
出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
凛没有回旅馆。
他在城墙根下坐了一会儿,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一片凉石,八个铜板。
洛说,那个结构她能拆、能改。也就是说,他自己能做。
做的成本呢?材料不贵。那片东西本身就是几样便宜货压出来的,真正值钱的,是里面那个“跑二十遍”的结构。
而结构,他有。
迎面走来一队巡逻的骑士,两个人一组,甲片在太阳底下晃眼。
凛侧身让到路边,等他们过去。
等的时候,他低着头,听自己的心跳。
他在一个卖杂货的摊子前站住。
摊主是个瘸腿老头,正蹲在地上理货。
“老板,这几样咋卖?”
凛挑了三样:一小包灰白的粉,两块像糖块似的半透明石子,还有一截细得像线的铜丝。
十五个铜板。
“会做活儿?”老头收了钱,多看了他两眼。
“学着做。”
“这铜丝是绕芯子的。”老头说,“细的绕小件,粗的绕大件。头一回弄,用这个,不容易断。”
凛点点头。
老头把东西用纸卷好递给他,又补了一句:
“石子挑匀的,有一颗花,整批都废。回去泡水,不泡压不出花。”
“记下了。”
回到旅馆,天已经黑了。
大堂里还剩两桌客人。希露坐在窗台上,抱着膝盖;薇尔伏在桌边,就着灯缝那件外衫。
听见门响,两个人一起看过来。
“今天怎么样?”希露问。
“还行。”凛把怀里那包东西放在桌上,“买了点材料,晚上用。”
希露看了那三样东西一眼,没问是什么。
她这两天学乖了:他要做的事,他不说,她也不追。不是不想管,大概是发现管不着。
薇尔倒是凑过来看了看那两块石子。
“这是石头?”她小声问。
“嗯。”
“做什么用的?”
“试试看能不能做成点东西。”凛说,“成了,明天能换钱。”
薇尔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没再问,退回桌边,把灯芯往上挑了挑,屋里亮了一格。
那一夜,凛趴在桌上,就着那盏灯,研究那三样东西。
他先没动手。
他把三样东西在桌上排开——粉、石子、铜丝——看了很久。
洛把结构拆开之后,他其实已经知道该怎么搭。难的不是搭,是稳。
上辈子他写的东西跑错了,顶多崩一次,重来。这边的东西跑错了,那片石子就废了。一块石子两个铜板,废一块,等于白找一只猫。
所以他得先想清楚,再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