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这辈子没想过自己会有这么一天:蹲在林子里的烂泥地上,一手拎着一只兔子,跟一个只有拇指高的小人吵架。
那小人叫洛,住在他的脑子里。除了他,这世上没有第二个人看得见她。所以在外人眼里,他现在就是个蹲在泥地里、一手一只兔子、正跟空气吵架的傻子。
放兔子这个主意,是洛先提的。
她说她能在气味那一层做手脚:把狗正在追的那股味儿采下来,伪造一份,贴到兔子身上。狗不认脸,只认味儿,味儿飘向哪儿,狗就往哪儿追。
凛当时听完,愣了好一会儿。他逃了两天,满脑子只剩下一个“跑”字,洛却已经在盘算怎么让狗去追一团假空气了。
他也说不上自己为什么听得懂。上辈子他干的活,就是把这种东西一行一行写出来——改哪一个字,结果就跟着变。
“我建议放左边这只。”他说。
“不建议释放左侧个体。”洛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平得像在念一份产品说明书。
“理由呢?”
“它的体重是同类均值的零点八倍,释放之后的预计存活时长,明显低于右侧个体。”
凛把左手那只提起来,对着树冠缝里漏下来的那点光瞅了瞅。
“我这是放诱饵,不是选美。”
“诱饵的存活时长,直接决定干扰时长。”
“那右边这只呢?”
“一点四倍。”
“哟。”凛掂了掂手里的分量,“还挺壮的。”
“它只是肥而已。”
“……”
认真就输了。胖子就胖子吧。
猎犬的吠声从西边压过来。隔着两道坡,听着还远,可每一声都比上一声清楚。
“洛,那群猎犬离我们还有多远?”他压低声音问。
“目前未知。需要我开启预警吗?”
“预警要花多少?”
“以方圆五百米为例,启动一次消耗五点能量。之后保持常开,每小时再消耗一到两点。”
凛的手停在了半空。
五个点!
他闭了闭眼。
“先不开了。”
他把头偏过去,只用耳朵,听那一声吠出去,撞在坡上,再弹回来要多久。
“三百步上下。”他估算道,“隔着两道坡,他们找过来大概一刻钟。”
他说着,往后面看了一眼。
“你的估算误差为正负一百步。”
“呃,假如是负一百步会发生什么?”
“负一百步的时候,”洛说,“他们直接看到你身影了。很难继续躲。”
他往左边挪了半步,让树干挡在中间。
“那就不许往负的算。”
洛没接话。
不接话的意思他懂:这事本来就不由他决定。
凛睁开眼,看着自己的手。
一次预警五个点。这五个点现在能换至少一刻钟的提前量,也能换他待会儿瘫在地上时最后那口气。
但他没换。
他就是想赌一把,留下点后手。
“记一笔。”他说。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记什么?”
“记我穷途末路之后,连五个点都舍不得花。”
“已记录。”他听见这两个字,脚下顿了一下。
“你……别真记啊。”他往坡上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已删除。”
凛“嗯”了一声。
他分不清这句是不是真的。
凛把两只兔子并到一只手上,回头望了一眼身后。
灌木丛底下蜷着两个团子。
姐妹俩还穿着那件从头罩到脚的斗篷。昨天的斗篷是白的,今天已经被泥和枯枝蹭成了别的颜色。其中一个的兜帽滑下来半边,她正望过来,兜帽底下露出一只尖耳朵,左耳垂上坠着一枚暗红的小坠子,旧银托子,磨得发暗。
凛把目光收回来,没再看。
只有一只。他从来没见过谁只戴一只耳坠。那东西像是一对里的,另一半不知道在哪儿。
“洛,滤网还在吗?情况怎么样?”他压低声音问。他一边问,一边把姐姐那边的兜帽往下拉了拉。
“在。等级 L1,覆盖三人。”他听得出来她没打算多说。
“还能撑多久?”他往坡下看了一眼。
“净值零。理论上,我在,它在。”他把步子放慢了。
“说人话。”他把步子放慢,等她把话说完。
“只要我没有先没电了就没事。”
风从背后来,把斗篷吹得贴在腿上。夜里的坡上只有他们三个人的脚步声。
凛“嗯”了一声。
滤网能骗人,骗不了狗。
洛现在动的那一层是视觉。她能让别人把尖耳朵看成圆的,能把两个精灵看成“邻村的两个丫头”。
可狗追人不靠眼睛。狗不认脸,狗只认味儿。
所以他们跑了整整一天,还是被咬住了。
而且不只一次。
中午过那条溪的时候,洛让他们踩着水往上游走了一百多步,再爬上对岸的石头。那一段确实甩掉了。狗在下游绕了两个多钟头,叫得山响,叫得凛心里那点得意刚冒头就缩了回去。
坏就坏在风。
出了溪谷是一片矮坡,他们站在上风口,身上的味道顺着风一路送出去,送得又稳又足。
洛当时只报了一句:“气味扩散方向不利。”
“不利是指什么?”
“气味被扩散了,具体方向无法量化。”
“那就别量化了,当最坏情况算。不能休息了,走。”
果然他们从“甩掉了”变成“又被咬住”,前后不到两个小时。
右小腿从昨天下午开始抽,抽一路,他忍一路。鞋底磨穿了个洞,每走一步都硌一下。
这具身子才十六岁,在村里养了三个月也没养出几两肉。上辈子他能在键盘前一坐一整夜,可跑个八百米能要他的命。
无论哪个世界,现在他跑了两天已经是超负荷了。
身后那两个跑得比他还惨。奴隶本身就没什么体力,加上穿得更不适合长途跋涉,现在是真的累。
姐姐的鞋在过溪时就泡烂了,脚底又缠着两块从斗篷下摆撕下来的布。估计每走一步,就硌一下脚。
不过,她一声不吭。
妹妹也不吭声,但每隔一阵会低低咳一下。咳完立刻抿住嘴,好像那点声音还能收回去似的。
凛问过一次妹妹怎么回事。
“她从小就这样。”姐姐说。她停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从小?”
“嗯。”
然后就没有下文了,看来没兴趣说。
凛也没再问。有些线头你扯一下,扯出来的可能是一整块布,他现在没工夫接。
“洛,我要是猝死了,你怎么办?”他说话的时候没抬头,眼睛看着自己的鞋尖。
“等待下一个宿主吧。”他笑了一下,笑得很干。
“……”
“你是不是倾向于听我说——”
“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他把肩上的背带往里收了收。
“你上一次的评语是‘洛安慰人的水平真该开个班’。”他愣了一下。
“我那是在夸你吗?”他停下脚,回头看了一眼姐妹俩。
“现在看来应该不是了。”
凛放弃了这个话题。
“洛,报下现在的能量值。”
“EP,十五点。”
凛蹲在那儿没动。
十五。
昨天午后他还有七十五。七十五这个数,在当时看来已经少得让人心慌。
“模拟气息要花多少?”
“模拟本身 −5 点。附着到载体上,每只 −1 点。两只合计 −7 点。”他把那几个数在心里过了一遍。
“扣完还剩多少?”
“EP,八点。”
他停下来,把背篓从肩上卸下来又背回去。
“扣掉七点,换取一个脱身的机会……”
“建议执行这个方案,你们需要歇下了。”他看了姐妹俩一眼。
凛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只兔子。它的后腿在掌心里蹬了一下,很轻。
“……我早上出门的时候是一百。”
洛的播报停了半秒。
“我记得。”她说,“你让我标记每天消耗情况。”
“说得对。”
“谢谢。”
凛没接这句。
“洛,当前最优解是什么?”
洛没有立刻回答。
“根据当前的情况,”她说,“最优解为单人撤离,隐蔽等级维持 L1。你的存活概率,将从当前值五成提升至约九成。”
凛看着手里的兔子。
“九成?”
“九成。”
“那再加两个呢?”
他伸手把姐姐那边的草压平了一点。
“不建议纳入计算。”
“为什么不纳入?”
“因为她们会拖慢你。”洛的声音一点起伏都没有,“放弃是计算得出的最优解。”
他没有接这句话。
兔子的三瓣嘴一动一动,鼻子是湿的。
“你算得真好。”
“谢谢。”
“这句也不是夸你。”
“我知道。”
凛把它举到跟自己眼睛平齐。
“那就不依赖计算。”
“……?”
“我说,那就不算了。”
洛沉默了半秒。
“逃跑路线已改回为非最优方案。”
“你少废话几句,留着能量吧。”
“是。虽然我说话不费能量。”
“采谁的样?”凛压低声音问。
“她们两个。”洛说,“猎犬认的是她们的气味,不是你的。”
凛没接话。他把两只兔子并到一只手上,朝灌木丛那边走过去。
姐姐的手立刻扣住妹妹的肩膀,一把把人拽到身后。
那动作快得像练过几十遍。
“你要干什么?”姐姐问。
“借你们一点味儿。”凛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狗追的是这个,不是咱们的脸。我把你们的气味贴到兔子身上,放出去,狗就去追兔子了。”
“……你离她远点。”
“哎,没办法。”凛说,“我也不想。有一瞬间真想把你们扔了我直接跑。”
这话不好听。
但管用。
姐姐没动。她的手臂依然挡在妹妹身前,脸色发白,胸口还在起伏。
最后开口的是妹妹。
她从姐姐的胳膊底下探出半张脸,先看了一眼凛,又看了一眼凛手边那块什么都没有的空气。
然后她自己往前挪了一小步,伸出自己的小手。
“……你快一点。”妹妹说,声音很小。
凛愣了一下。
“行。”
他快速走过去,隔着半臂站定。他本来不想看她,可离得这么近,还是瞥见了。她右耳垂上那枚暗红的小坠子,跟灌木那边那位左耳上那枚一模一样。
一左一右,像是一对旧耳饰,拆开了,一人一半。
洛的面板在他视野角落亮了几下。
“采样完成。正在模拟。”
凛立刻退回来,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好了,就这样。没有危险的。”
妹妹退回姐姐身后,脸又埋了回去。
姐姐盯着他。那眼神里的东西凛读不懂,他也不想读。
“确认?”他压低声音问洛。
“确认。”
面板闪了一下。
洛的蓝裙子边缘又暗了一圈。昨天她的裙子还是亮的,亮到能在夜里照出一小片光。现在那点光只剩下薄薄一层,像被人把亮度调低了。
“模拟完成了。”她的语速慢了半拍,“气息附着。第一只。第二只。”
凛蹲下去,把两只兔子放在面前的落叶上,手还拢着,没松。
其中一只在他掌心里挣了一下,后腿蹬着他的指缝。
凛低头看着那两条蹬动的后腿,忽然想起昨天早上——
那时候这三只还在他的背篓里,活蹦乱跳,蹬了他一路后背。
天没亮他就出门了。出门前雷恩塞给他一块饼,脸还沉着。
“路上吃。千万别往深了走。”
那块饼硬得像块瓦片。他咬了一口,嚼了半天,然后很没出息地想:真香。
霜叶草一般长在背阴的石缝里,一株一株地找,眼睛会花。
“洛,附近三百米一次扫完。”他说,“开始扫。”
“消耗 4 点。找到十三株,位置均已确认。昨天的陷阱已捕获成功。”
“这破玩意儿怎么这么贵?”
“你说的是霜叶草?”洛说,“还是说的是我?”
“……”他突然一顿,“都是。”
陷阱是他自己设的。绊索、缚兽扣、陷坑。三个月里他学会了看兽道:哪条是兔子走的,哪条是獾走的,哪条是上个月那头野猪拱出来的。
“还是要靠你识别草药种类。”他说。
“附近采集完成,近几个月不会长出高价值的了。”
“好的,去看看陷阱里抓了什么。”
五个陷阱,两个空的,三个是灰跳兔。
“今日捕获三只。”洛当时是这么报的,“其中一只体重为同类均值的一点四倍,肥胖,建议优先食用。”
“我觉得挺好看的,应该也挺好吃的。”
他在树干上刻了一道。
第八道。
三个月零十一天。
离攒够学院的学费,还差一个银币。
学费他有数。差的那一个银币,再有十来天。
没数的是洛。
她是什么,从哪儿来,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是现在。这些问题他一个都没放下。他上辈子干的活就是拆看不懂的东西:拆开,看懂,然后改。
他要弄明白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