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怪人


一只猫,三十个铜板。

一片次品,三个鸡蛋。

回到旅馆,天刚过午。

楼下大堂没什么人。妮娜在擦柜台,抬头看了他一眼,看见他手里那碗鸡蛋,笑了一下。

凛上了楼。

两张床都空着。姐妹在楼下干活。他坐到桌前,把碗放下,从怀里摸出剩下的三片,摆在桌上。

他在心里算。

鸡蛋按四铜算,三个十二铜。三片东西,按行会的价,一片八铜——

他顿住了。

不对。他要是按八铜往外卖,一天能出多少片。

昨夜那一整夜,四片。

他把账摊开。石子两铜一块,一块能出两片;粉和铜丝摊到每片,不到半个铜板。也就是说,一片的料钱,一个出头。

而昨夜真正费掉的,是时间,还有能量。

他摸了一下自己的底。醒了这两天,账上回了些。

那次整晚灌进去之后,第二天他的头一直有点沉。做这东西不光费手,还费能量。

洛说过:留一点底,剩下的全灌进去;灌完睡一觉,第二天再回来。

他试着估了个数:一天做一批,一批四五片,晚上睡下去,第二天差不多回得上来。

这么算,一天四五片,一片八铜——

三十来个铜板。

跟找猫一样。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

一样的。

一样的三十个铜板,一样的运气钱。找猫得猫上墙,做东西得石子不裂。

可这两件事,到底不一样。

找猫是碰运气。做东西不是。

做东西他能做得更多。只要材料够、时间够,做五片跟做五十片,是同一件事。

他把那三片拿在手里掂了掂,很轻。

“洛,这东西用的能量,是哪儿来的。”

“材料里带一点。”洛答,“其余的,你自己灌。”

“那我要是一天做五十片呢。”

“你得先有五十片的材料。”洛说,“还得先有五十片的能量。”

“那就先不做五十片。”凛说,“先做十片吧。”

门响了一下。

凛抬头,薇尔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她一眼看见桌上那三片亮晶晶的东西,停住了。

“做好了?”

“做好了。”

凛拿起一片,扔给她。

薇尔手忙脚乱地接住,捏了一下,光在她指缝里亮起来。

她睁大了眼睛,又捏了一下。

“它自己会亮啊。”她小声说。

“捏一下才亮。”

薇尔捏了一下、又一下,捏得指头都红了,才想起什么,抬起头。

“这个能卖钱?”

“能吧。”

“卖多少钱?”

“八铜。”凛说,“也许。”

“八铜……”薇尔掰着手指头算,“那就是说,做四片,能买一只鸡。”

“哪儿来的鸡啊。”

“我算的。”她说得很认真。

凛看着她的手指,有点想笑。

门外楼梯响,希露上来了,手里拎着一小桶水。

她进门就看见妹妹捧着片东西傻乐,眉毛一挑。

“那是什么?”

“哥哥做的。”薇尔把东西举起来给她看,“会亮。”

希露把水桶放下,走过来,从妹妹手里拿过那片,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

“这上头有字。”她说。

凛的心跳,慢了半拍。

“那是划痕。”他说。

“划痕。”希露捻着那片东西,对着窗户的光转了一圈,“不像划痕。像刻上去的。”

她把东西还给薇尔,看了凛一眼。

“……反正不像划痕。”她说,“你自己做的,你知道。”

她提起水桶,往盥洗间去了。

凛坐在那儿,没动。

他知道。

屋顶那块墙皮还鼓着,没补。窗外有卖水的挑子走过,一声一声。

桌上三片,加上楼下那一片——

四片。

每一片背面,都有了一个名字。

不叫凛。

他低下头,把那三片码整齐了。

这条路,走得通吗。


他送东西,不是白送。

他自己心里清楚。

他要的是有人用。用的人多了,这东西才算在城里立住了脚。

至于钱,那几片东西的料钱,一个出头铜板。

一片换一把青菜,他不亏。

头一趟出门,他把十片东西揣在怀里,走一路摸一路。

他给自己算过:一片东西送出去,只要换回来一句“这东西挺好用”,那这片就没白送。

这话传十个人,胜过他自己在街口喊十天。

他不是没想过摆摊卖。

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在街口摆摊卖炼金成品,头一句就得回答“你师父是谁”。

三天里,他出门六趟。

南街那个卖果子的女人,收摊的时候筐绳断了,青果滚了半条街。

他蹲下去捡,捡完顺手把筐给她扶正。

有两颗滚进了排水沟,他趴下去够,手套了一层黑泥。女人在边上直说算了算了,他没停。捡完把散在地上的烂叶子拢成一堆,又把歪倒的筐靠着墙根摆平。

他不爱干这种活。上辈子他的桌子常年乱成一团,谁也不许动。

一个人要是总被人躲着走,那他做的东西,也会跟着被人躲着走。

女人塞他一把果子,他没推,拿了三个。

走的时候,他在墙根那儿蹲了一下。那儿常年蹲着两个流浪汉,一个缺只眼,一个腿上烂了一块。他把三个果子放在他们中间。

城西那家成衣铺打烊晚,天黑了还把东西挂在门外的架子上招人。他路过的时候,老板娘正一个人往里抱衣服。他站住,没说话,伸手把架子上剩下的几件抱起来,跟着她进屋,放在柜台边。

“多少?”老板娘问。

“不要。”

“不要钱?”

“不要。”

老板娘上下看了他一眼,从柜台底下摸出两枚铜板,塞进他手里。他把铜板放回柜台上,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听见老板娘在背后嘟囔了一句什么。他没回头。

他大概知道她在看他的背影:一个十六岁的少年,黑头发,个子不高,肩很窄,穿着洗白的粗布,从铺子里走出去,什么也没要。

这条街上的人看人,先看鞋。

他的鞋昨天刚磨破了半边。

面包铺那个学徒比薇尔大不了两岁,天不亮就起来和面,手泡在冷水里泡得发白。

凛递了他一片。他愣了半天,然后从案板底下摸出半个硬面包塞过来,说什么也不要钱。

城东医馆门口,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在数铜板。数了三遍,钱还是不够,孩子在她怀里烧得脸通红。凛从她身边走过,把一片东西放在她膝上,没停步。

女人在后面喊他,他没停。

回去的路上,他在药铺后门停了一下。

一个药师把一筐药渣倒出来晒,风一起,渣子飞了半条巷子。他帮着追了半趟,追回来小半筐。药师要给他钱,他没要;药师问他叫什么,他也没说,只留了一片东西在她手里。

他把两片给了一个修鞋的。老头捏起一片对着太阳看,看完塞进围裙兜里,没说什么。

最后一趟是空跑。

他在城里走了一个多钟头,从南街走到北街,过了两座桥。

城里的日子过得很实。卖炭的蹲在地上砸煤块,磨刀的挑着长凳一路吆喝,污水从明沟里流过去。他走在这些人中间,谁也不认识他,谁也不看他。

那种感觉很好。

走到城北的时候,他站住了。

有条巷子里,似乎有个人一直坠在后头。他拐了两次弯,那脚步也跟着拐了两次。

他背上发紧。

再走一段,声音没了。他回头,巷子空空的,只有一只野猫从墙头跳下去。

凛站了两息,把这件事记在心里,没跟洛提。

最后他把剩下的两片拿回了旅馆。

“六件。”洛在他脑子里说。

凛没理她。

“今天是入城以来你送出去最多的一天。”洛接着说,“六件,行会价合四十八铜。今天你的收入,零。”

“……我记着。”

“你是不是送得头昏,算错了账。”

“没算错。”

“那今天就是亏了四十八个铜板。”洛说,“按这个速度,学费要往后推六天。”

凛没说话。

他把那两片放在桌上,拿抹布擦了擦。

他心里其实清楚。明天该少送点。起码不能亏钱。他们现在还是太穷,还轮不到他慷慨。

“主人,”洛说,“这是明智的决定。”

凛的手停在半空。

她用了那个他早就不让她用的称呼。

“……别这么叫我。”

“已记录。”洛说,“下次换个说法。”

凛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那天中午,他在屋里研究另一样东西。

薇尔和希露下楼干活去了。屋里只有他,桌上摊着两块刚泡好的石子、一撮粉,还有一小截铜丝。

他这次想做的不是亮,是热。

能点火的。燃火石。名字他都想好了。

前面三片全废了。粉撒少了,只冒烟;撒多了,石子直接裂。他手里这已经是第四片。

他把手按下去,往里灌。

一点,两点,三点。

石子在他指尖底下开始发烫。

按规矩,这个时候该松手了。

可他心里那句话是:再加一点就成了。

他把最后那一点也推了进去。

石子表面忽然亮起来。不是亮光那种亮,是发白的热。

接着,啪的一声。

一小蓬火从石子缝里蹿出来,蹿起有拳头那么高。

凛下意识地往后仰。

门在这时候开了。

“哥哥——”

他听见那两个字的时候,人还在烟里。

“你没事吧!”

薇尔已经冲到桌边,伸手就要去碰那团火。

“别碰。”

凛反手把她挡开,另一只手按住桌上的石子,把那点能量往回一扯。

火噗地灭了。

烟还在往上飘。

他站起来。脸上熏黑了一块,袖子烧穿了一个洞。

“没事。”他说,“小意外。”

薇尔站在那儿看他,眼圈红了。

希露是后脚进来的。她先看火,再看人,看完人又看桌子,最后才把手里的菜放下。

“你干什么呢!”

“研究。”

“研究什么?”

“这个。”他拿起那片裂了的石子,“想做个能点火的。”

“点火。”希露重复了一遍,“你想把屋子点了?”

“不会。”

“不会?”她指着桌上那道焦黑的印子,“那这是什么?”

凛看了看桌子。

那是妮娜的桌子。

“我去跟妮娜说一声,赔她一张。”

“谁跟你说桌子!”

她一下子没说出下面的话。

凛也没作声。

他刚才听见的,是“哥哥”。

不是在外头、对着别人、说给外人听的那种“哥哥”。

是进了屋、什么都没想、脱口出来的那种。

在外头,她们叫他哥哥,那是叫给别人听的。

在这间屋子里,她们从来不叫。

叫了,就是真的。

“你们刚才叫我什么。”

两个人的脸同时红了。

“我没叫。”希露说。

“你叫了。”薇尔小声说,“你叫得比我快。”

“我没有!”

“你有。‘哥哥你没事吧’。”

“那是——那是我一时——”

凛笑了。


第二天一早,出门之前,他把那块石头从怀里拿出来,摆在桌上。

石头巴掌大,灰白色,边上烫着一圈细花纹,跟柜台上卖的凉石是一路东西,只是厚些。

“这个,能存东西吗。”他问。

“能。”洛说,“你看过他们。”

“哪一天。”

“你数着他们的时候。”

过了一会儿,石头表面浮起一层很淡的白,像水汽贴在冷石头上,很快就没了。

“缓存,三帧。”洛说,“够用了。”

“日子记的是哪天。”

“今天。”

凛把石头翻了个面。

“改成昨天。”

“已改。”洛说,“昨天晌午前。”

他把石头揣回怀里,出了门。


行会里,米拉正在柜台后头翻册子。他把石头放在台上。

“寻人那条。”他说,“我见着过。”

米拉看了他一眼。她把石头拿起来,两只手合住,停了几息,然后放下。

“三帧。”她说,“够交一条了。”

“能领钱吗。”

“能。”她从抽屉里数出五枚银币,一枚一枚摆上台面,“客户的事不出门。你交了什么,我们不问。”

五枚银币在台面上排成一列。

凛把它们收进怀里的时候,手很稳。

一银一百铜。五银,五百个铜板。学费是十银,这一下就是一半。

“后头还有。”米拉说。

“什么。”

“见着过,就还能交。”她低下头,重新翻那本册子,“这条不撤。”

凛站在柜台前,一步没退。

过了一会儿,他说:“知道了。”

他推门出去。日头已经上了房脊。

斜对面墙上,那只悬赏箱的箱口落着一层灰。

他没有往那边看第二次。

手机扫码阅读

微信或手机浏览器扫一扫,随时随地随心阅读与分享

收藏 0
查看更多文章:↓ 降序 | ↑ 升序
该文章已关闭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