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猫,三十个铜板。
一片次品,三个鸡蛋。
回到旅馆,天刚过午。
楼下大堂没什么人。妮娜在擦柜台,抬头看了他一眼,看见他手里那碗鸡蛋,笑了一下。
凛上了楼。
两张床都空着。姐妹在楼下干活。他坐到桌前,把碗放下,从怀里摸出剩下的三片,摆在桌上。
他在心里算。
鸡蛋按四铜算,三个十二铜。三片东西,按行会的价,一片八铜——
他顿住了。
不对。他要是按八铜往外卖,一天能出多少片。
昨夜那一整夜,四片。
他把账摊开。石子两铜一块,一块能出两片;粉和铜丝摊到每片,不到半个铜板。也就是说,一片的料钱,一个出头。
而昨夜真正费掉的,是时间,还有能量。
他摸了一下自己的底。醒了这两天,账上回了些。
那次整晚灌进去之后,第二天他的头一直有点沉。做这东西不光费手,还费能量。
洛说过:留一点底,剩下的全灌进去;灌完睡一觉,第二天再回来。
他试着估了个数:一天做一批,一批四五片,晚上睡下去,第二天差不多回得上来。
这么算,一天四五片,一片八铜——
三十来个铜板。
跟找猫一样。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
一样的。
一样的三十个铜板,一样的运气钱。找猫得猫上墙,做东西得石子不裂。
可这两件事,到底不一样。
找猫是碰运气。做东西不是。
做东西他能做得更多。只要材料够、时间够,做五片跟做五十片,是同一件事。
他把那三片拿在手里掂了掂,很轻。
“洛,这东西用的能量,是哪儿来的。”
“材料里带一点。”洛答,“其余的,你自己灌。”
“那我要是一天做五十片呢。”
“你得先有五十片的材料。”洛说,“还得先有五十片的能量。”
“那就先不做五十片。”凛说,“先做十片吧。”
门响了一下。
凛抬头,薇尔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她一眼看见桌上那三片亮晶晶的东西,停住了。
“做好了?”
“做好了。”
凛拿起一片,扔给她。
薇尔手忙脚乱地接住,捏了一下,光在她指缝里亮起来。
她睁大了眼睛,又捏了一下。
“它自己会亮啊。”她小声说。
“捏一下才亮。”
薇尔捏了一下、又一下,捏得指头都红了,才想起什么,抬起头。
“这个能卖钱?”
“能吧。”
“卖多少钱?”
“八铜。”凛说,“也许。”
“八铜……”薇尔掰着手指头算,“那就是说,做四片,能买一只鸡。”
“哪儿来的鸡啊。”
“我算的。”她说得很认真。
凛看着她的手指,有点想笑。
门外楼梯响,希露上来了,手里拎着一小桶水。
她进门就看见妹妹捧着片东西傻乐,眉毛一挑。
“那是什么?”
“哥哥做的。”薇尔把东西举起来给她看,“会亮。”
希露把水桶放下,走过来,从妹妹手里拿过那片,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
“这上头有字。”她说。
凛的心跳,慢了半拍。
“那是划痕。”他说。
“划痕。”希露捻着那片东西,对着窗户的光转了一圈,“不像划痕。像刻上去的。”
她把东西还给薇尔,看了凛一眼。
“……反正不像划痕。”她说,“你自己做的,你知道。”
她提起水桶,往盥洗间去了。
凛坐在那儿,没动。
他知道。
屋顶那块墙皮还鼓着,没补。窗外有卖水的挑子走过,一声一声。
桌上三片,加上楼下那一片——
四片。
每一片背面,都有了一个名字。
不叫凛。
他低下头,把那三片码整齐了。
这条路,走得通吗。
他送东西,不是白送。
他自己心里清楚。
他要的是有人用。用的人多了,这东西才算在城里立住了脚。
至于钱,那几片东西的料钱,一个出头铜板。
一片换一把青菜,他不亏。
头一趟出门,他把十片东西揣在怀里,走一路摸一路。
他给自己算过:一片东西送出去,只要换回来一句“这东西挺好用”,那这片就没白送。
这话传十个人,胜过他自己在街口喊十天。
他不是没想过摆摊卖。
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在街口摆摊卖炼金成品,头一句就得回答“你师父是谁”。
三天里,他出门六趟。
南街那个卖果子的女人,收摊的时候筐绳断了,青果滚了半条街。
他蹲下去捡,捡完顺手把筐给她扶正。
有两颗滚进了排水沟,他趴下去够,手套了一层黑泥。女人在边上直说算了算了,他没停。捡完把散在地上的烂叶子拢成一堆,又把歪倒的筐靠着墙根摆平。
他不爱干这种活。上辈子他的桌子常年乱成一团,谁也不许动。
一个人要是总被人躲着走,那他做的东西,也会跟着被人躲着走。
女人塞他一把果子,他没推,拿了三个。
走的时候,他在墙根那儿蹲了一下。那儿常年蹲着两个流浪汉,一个缺只眼,一个腿上烂了一块。他把三个果子放在他们中间。
城西那家成衣铺打烊晚,天黑了还把东西挂在门外的架子上招人。他路过的时候,老板娘正一个人往里抱衣服。他站住,没说话,伸手把架子上剩下的几件抱起来,跟着她进屋,放在柜台边。
“多少?”老板娘问。
“不要。”
“不要钱?”
“不要。”
老板娘上下看了他一眼,从柜台底下摸出两枚铜板,塞进他手里。他把铜板放回柜台上,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听见老板娘在背后嘟囔了一句什么。他没回头。
他大概知道她在看他的背影:一个十六岁的少年,黑头发,个子不高,肩很窄,穿着洗白的粗布,从铺子里走出去,什么也没要。
这条街上的人看人,先看鞋。
他的鞋昨天刚磨破了半边。
面包铺那个学徒比薇尔大不了两岁,天不亮就起来和面,手泡在冷水里泡得发白。
凛递了他一片。他愣了半天,然后从案板底下摸出半个硬面包塞过来,说什么也不要钱。
城东医馆门口,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在数铜板。数了三遍,钱还是不够,孩子在她怀里烧得脸通红。凛从她身边走过,把一片东西放在她膝上,没停步。
女人在后面喊他,他没停。
回去的路上,他在药铺后门停了一下。
一个药师把一筐药渣倒出来晒,风一起,渣子飞了半条巷子。他帮着追了半趟,追回来小半筐。药师要给他钱,他没要;药师问他叫什么,他也没说,只留了一片东西在她手里。
他把两片给了一个修鞋的。老头捏起一片对着太阳看,看完塞进围裙兜里,没说什么。
最后一趟是空跑。
他在城里走了一个多钟头,从南街走到北街,过了两座桥。
城里的日子过得很实。卖炭的蹲在地上砸煤块,磨刀的挑着长凳一路吆喝,污水从明沟里流过去。他走在这些人中间,谁也不认识他,谁也不看他。
那种感觉很好。
走到城北的时候,他站住了。
有条巷子里,似乎有个人一直坠在后头。他拐了两次弯,那脚步也跟着拐了两次。
他背上发紧。
再走一段,声音没了。他回头,巷子空空的,只有一只野猫从墙头跳下去。
凛站了两息,把这件事记在心里,没跟洛提。
最后他把剩下的两片拿回了旅馆。
“六件。”洛在他脑子里说。
凛没理她。
“今天是入城以来你送出去最多的一天。”洛接着说,“六件,行会价合四十八铜。今天你的收入,零。”
“……我记着。”
“你是不是送得头昏,算错了账。”
“没算错。”
“那今天就是亏了四十八个铜板。”洛说,“按这个速度,学费要往后推六天。”
凛没说话。
他把那两片放在桌上,拿抹布擦了擦。
他心里其实清楚。明天该少送点。起码不能亏钱。他们现在还是太穷,还轮不到他慷慨。
“主人,”洛说,“这是明智的决定。”
凛的手停在半空。
她用了那个他早就不让她用的称呼。
“……别这么叫我。”
“已记录。”洛说,“下次换个说法。”
凛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那天中午,他在屋里研究另一样东西。
薇尔和希露下楼干活去了。屋里只有他,桌上摊着两块刚泡好的石子、一撮粉,还有一小截铜丝。
他这次想做的不是亮,是热。
能点火的。燃火石。名字他都想好了。
前面三片全废了。粉撒少了,只冒烟;撒多了,石子直接裂。他手里这已经是第四片。
他把手按下去,往里灌。
一点,两点,三点。
石子在他指尖底下开始发烫。
按规矩,这个时候该松手了。
可他心里那句话是:再加一点就成了。
他把最后那一点也推了进去。
石子表面忽然亮起来。不是亮光那种亮,是发白的热。
接着,啪的一声。
一小蓬火从石子缝里蹿出来,蹿起有拳头那么高。
凛下意识地往后仰。
门在这时候开了。
“哥哥——”
他听见那两个字的时候,人还在烟里。
“你没事吧!”
薇尔已经冲到桌边,伸手就要去碰那团火。
“别碰。”
凛反手把她挡开,另一只手按住桌上的石子,把那点能量往回一扯。
火噗地灭了。
烟还在往上飘。
他站起来。脸上熏黑了一块,袖子烧穿了一个洞。
“没事。”他说,“小意外。”
薇尔站在那儿看他,眼圈红了。
希露是后脚进来的。她先看火,再看人,看完人又看桌子,最后才把手里的菜放下。
“你干什么呢!”
“研究。”
“研究什么?”
“这个。”他拿起那片裂了的石子,“想做个能点火的。”
“点火。”希露重复了一遍,“你想把屋子点了?”
“不会。”
“不会?”她指着桌上那道焦黑的印子,“那这是什么?”
凛看了看桌子。
那是妮娜的桌子。
“我去跟妮娜说一声,赔她一张。”
“谁跟你说桌子!”
她一下子没说出下面的话。
凛也没作声。
他刚才听见的,是“哥哥”。
不是在外头、对着别人、说给外人听的那种“哥哥”。
是进了屋、什么都没想、脱口出来的那种。
在外头,她们叫他哥哥,那是叫给别人听的。
在这间屋子里,她们从来不叫。
叫了,就是真的。
“你们刚才叫我什么。”
两个人的脸同时红了。
“我没叫。”希露说。
“你叫了。”薇尔小声说,“你叫得比我快。”
“我没有!”
“你有。‘哥哥你没事吧’。”
“那是——那是我一时——”
凛笑了。
第二天一早,出门之前,他把那块石头从怀里拿出来,摆在桌上。
石头巴掌大,灰白色,边上烫着一圈细花纹,跟柜台上卖的凉石是一路东西,只是厚些。
“这个,能存东西吗。”他问。
“能。”洛说,“你看过他们。”
“哪一天。”
“你数着他们的时候。”
过了一会儿,石头表面浮起一层很淡的白,像水汽贴在冷石头上,很快就没了。
“缓存,三帧。”洛说,“够用了。”
“日子记的是哪天。”
“今天。”
凛把石头翻了个面。
“改成昨天。”
“已改。”洛说,“昨天晌午前。”
他把石头揣回怀里,出了门。
行会里,米拉正在柜台后头翻册子。他把石头放在台上。
“寻人那条。”他说,“我见着过。”
米拉看了他一眼。她把石头拿起来,两只手合住,停了几息,然后放下。
“三帧。”她说,“够交一条了。”
“能领钱吗。”
“能。”她从抽屉里数出五枚银币,一枚一枚摆上台面,“客户的事不出门。你交了什么,我们不问。”
五枚银币在台面上排成一列。
凛把它们收进怀里的时候,手很稳。
一银一百铜。五银,五百个铜板。学费是十银,这一下就是一半。
“后头还有。”米拉说。
“什么。”
“见着过,就还能交。”她低下头,重新翻那本册子,“这条不撤。”
凛站在柜台前,一步没退。
过了一会儿,他说:“知道了。”
他推门出去。日头已经上了房脊。
斜对面墙上,那只悬赏箱的箱口落着一层灰。
他没有往那边看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