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你们。”他说,“嗯,如果愿意叫我哥哥,那我会做好这个哥哥的。”
希露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最后她把脸别过去,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
“哎——”
薇尔看了看姐姐,也跟着叹了一口。
“哎——”
那天下午,三个人把桌子擦了半个钟头。焦印擦不掉,最后拿抹布盖上。
晚饭的时候,希露还在念叨。
“以后要试,外头试去。”
“好。”
“你要真烧着了,”她说,“我们可不会复活术,也不会亡灵法术。”
“……嗯。”
“听见没有。”
“听见了。”
薇尔在旁边小声接了一句。
“哥哥要注意安全。”
“你也叫了。”希露说。
“我这次是故意的。”薇尔说。
这时候,妮娜端着汤过来,随口提了一句。
“听说城南有个怪人。”
“什么怪人。”希露问。
“前街那个卖果子的,昨天跟人说,有个小男孩帮她捡果子,一分钱不要,就拿了几个果子。”妮娜把汤放下,“今天就有人在铺子里问了——说那个孩子身上带着一种会亮的小片儿,谁要就给谁。”
凛低头喝汤,没接话。
“还有人说,”妮娜一边擦手一边说,“他连钱都不认。给他钱他不要,给他吃的他就拿着。”
她想了想,又添一句。
“前天还有人拿着那东西跑到行会门口去问。柜台那个姑娘给挡回来了——不是行会出的货,行会不管。”
她笑了一下。
“城里什么怪事都有。不过听着不像坏人。”
她转身走了。
桌子底下,薇尔的小腿碰了碰凛的腿。
凛抬起头。
薇尔正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碗往前推了推,示意他多喝点。
希露在对面,把一块饼掰成两半,一半塞给妹妹,一半自己咬着。咬了两口,她开口:
“外头传的,就是你吧。”
“嗯。”
“人家给你钱你不要。”希露说,“你想干什么。”
“想他们用。”
“用了怎么样。”
“用了才知道好不好用。”凛说,“一个人用得顺手,他会告诉第二个人。第二个人用得顺手——”
“那你就出名了。”
“那这东西就立住了。”
希露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把那半块饼吃完了。
“那也不用白送。”她说,“一片八个铜板,也是钱。”
“八个铜板,”凛说,“我也赚。”
“那你怎么不赚。”
凛没答。
他要是答“因为那几个人买不起”,她大概会说“那是他们的事”。
他也说不清。老太太那三个鸡蛋还搁在床头。他早上吃了一个,剩下两个留着。捧在手里还是热的那个感觉,他现在还记得。
“明天我多做点。”他说。
“做多少。”
“十个。”
希露把碗往桌上一顿。
“你一个人做?”
“嗯。”
“做十个你明天还有力气出门?”
凛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我修过东西。”薇尔忽然小声说。
两个人都转过头去。
“泡石头。”薇尔说,“你上回泡的那两块,泡得不够。要泡到石头底下那层白回来,泡到看不见。”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我摸得出来。”
她的手一直放在桌子边上,指尖很白。
凛看着她那双手,想起那天她从他身上收能量的时候,也是这样,先伸手,不说话。
“那就你泡。”他说。
“我也会。”希露说。
“你干什么。”
“我数。”
“……数什么。”
“数石头、数粉、数铜丝。”她说,“你不数,到时候做两片没了三片,你都不知道丢哪儿了。”
凛看了她两眼,低下头,把汤喝完了。
那一夜他们做了十个。
薇尔泡石头。
她把两块半透明的石子摆进碗里,倒上水,然后就不看它们了。隔一阵,她把手指伸进去,在水里停一下,再拿出来。
“怎么知道泡好了。”
“里面松了。”她说,“原来像攥着的,现在松开了。”
凛也伸手探了一下。
他只探到一片凉。
她泡到后半夜,居然真的多泡出两片能用的。
希露蹲在桌边,把料一份一份分好,用叶子包成小包,码得整整齐齐。
码到第五包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拿起一包对着灯看。
“这包少了。”
凛瞥了一眼,没看出来。
“粉少一层。”她说,“你上一包抓多了。”
她把多的那包拆开,匀了一半到新包里,重新包好,压了压。
她做得比他快。
凛坐中间,灌光、压花、打上签名。
打到最后一片的时候,天快亮了。
他抬头,看见薇尔趴在桌沿上睡着了,手指还搭在碗边。希露靠在床头,抱着膝盖,头一点一点的,怀里还攥着一包没码完的料。
灯芯快烧完了。
凛把最后一片翻过来,对着那片将熄的光看了一眼。
背面那两道很浅的痕迹,一动不动。
他把灯吹了。
同一夜,城北。
炼金楼的最高一层,窗子还开着。
塞维恩·温德尔坐在一张摊开的大图纸前,笔停在半空。他三十三岁。一身深色袍子裁得讲究,扣子扣到最上一颗。头发梳得整齐。灯下那双眼睛很静,也很快。
门响了两下。
“副院长。”
进来的是他的二徒弟,手里用一块灰布包着什么东西。
“这么晚。”
“今天街上有人拿去铺子问价。”徒弟把布打开,里面躺着一片透明的、像凝住的糖一样的东西,“铺子没收,不是本院出的,也没有铺子的记号。”
“嗯。”
“可是……”徒弟把东西递上来,“背面有署名。”
塞维恩把东西接过去,翻到背面。
那道刻痕浅得像发丝。
他看了很久。
“前四位。”他说。
“是我们院的位。”徒弟低声说。
“后二十二位呢。”
徒弟没敢答。
塞维恩把那串号在舌尖上过了一遍。那是他自己的号,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他把那片东西翻回正面。
正面压着一段很短的循环,薄得几乎没有纹路,跑不了几遍。
手艺是生的。刻到一半改了走向,收尾的时候手不静,才会留下这种痕。做过十年活的人,手上不会有。
可这段循环本身,写得有意思。
薄。短。跑不了几遍。
换句话说,做这东西的人,压根没打算让它用得久。
那为什么还要写得这么短、这么省。
——因为省。
做一片东西,灌进去的每一点都得从自己身上出。写得越短,灌得越少,一天能出的越多。
他有点想笑。
这是个会过日子的写法。
“不是我做的。”他说。
“是。”
“我这十年做过几件往外流的东西?”
徒弟摇头。
塞维恩自己知道。这十年他往外流的东西,一只手数得过来。唯一流到市面上的那一批,是很早以前他给曙光行会做的凉石,送去当陈设和样品的。柜台里摆着一片,剩下的锁在行会库房里。
那一批做完之后,他就再没做过这个等级的东西了。
他把那片东西放在图纸上,用手指按住。
“这东西,街上多不多。”
“徒弟今天走了两条街,问到三家铺子,都说见过。”他顿了顿,“有铺子说,这几天已经有人拿了七八片来问了。”
屋子里静了一下。
塞维恩站起来,走到窗边。
夜里的佩洛伊斯黑得踏实,只有零星几点灯。城墙那边隐约有钟楼的钟声。
有人在做东西。
做的东西很差。
然后他的签名,签在上面。
“明天一早。”他说,“我去行会。”
徒弟愣了一下:“您亲自去?”
“嗯。”
他转过身,把那片东西揣进袍子里。
“我要看看,是什么人,拿我的名字,做这种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
风从窗子进来,图纸的一角被吹得翻卷。他伸手压住,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串号。
那是他自己的号。
而这东西,不是他做的。
十九年,头一遭。
他居然有点想见见这个人。
十九年了,塞维恩到炼金楼的时候,楼里还没醒。
按院里的规矩,炼金科的师傅不必到这么早。他这么多年,一直是头一个到的。
学徒们还没来,楼里静得只剩窗外的风。
他先把窗子推开,把手洗一遍,再把昨天晾在窗台上的料收进来,一包一包摆回架子上。这些本是学徒的活,他做着顺手。
摆到第三包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架子上的料包是昨天下午摆的,今天早上还是原样。他昨天心里有事,摆完就忘了收。
他把手在那包料上按了按。
灰白的粉,掺着石屑,一股土腥味。他认得这种粉:城里最便宜的一档,铺子里卖两个铜板一包,做出来的东西带杂色,卖不上价。
他收回手,在台子前坐下。
他右手有三根指头是坏的。十九岁那年怎么弄的,他从不细说。写字会抖。
他治过。能想到的法子都试过了。
摸料的时候不抖。
台子上摆着三片东西。昨夜徒弟从街上收来的,加上他自己揣回来的那一片,一共四片。
他把它们排成一排。
一样的料,一样的形制,一样的透明。每一片都像一小块凝住的糖,捏一下,会亮。
昨夜他只看了背面。
今天,他要拆它。
炼金术的解析,从来是从外往里走的。
先是材料。他取了一片,用刀在边角上刮下一点末子,点在舌头上。
灰白的粉,掺了石屑,还带一点土腥味。最劣等的那种。
他皱了皱眉。
再用器。他把一片东西放进解析盘中央,拨亮盘边的刻纹。刻纹慢慢亮起来,顺着器物里的纹路往里走,走了三圈,停住。
第一次,刻纹停住了。
他等了一会儿,没再动。
一阶民用。薄得像一层纸。里面连个像样的回路都没有,只有一段很短的循环,从这头到那头,直直的一条。
跑不了几遍。
做它的人把每一分都省了下来。
炼金术里有一个最朴素的道理:写进器物里的东西,没有一样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要它跑一趟,就得有人给它一趟的力。写字的人省一笔,灌的时候就能少灌一笔;少灌一笔,一天就能多出几件。
所以真正的好东西,写法都是繁的。因为要久,要稳,要经得住反复。
而这一片,写法是短的。
短到近乎吝啬。
他又拨了一下刻纹。
第二次,他要读的是署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