署名不在正面，在背面。
这是规矩。正面是给用的，背面是给查的。凡炼金制品出厂，做它的人都要在背后留一道痕。痕里的东西，不是字，是他自己的“号”。
“号”这个规矩，比炼金术还老。
它不从炼金来。它从身份来。每个人的号，都是身份魔法在他出生时替他记下的一笔——你是你，不是别人。做东西的时候，炼金术把这个号取过来，刻在自己的产物背上。
取，是默认取的。
你不必写，它自己就有。
想不挂？可以，那就空着。一件没号的东西，谁也不认，摆到铺子里连价都问不上。
想写别人的号？那得先有别人的号，还得让炼金术认。
而炼金术认的，只有“此刻站在这里的这个人，他自己的号”。
所以那孩子做的每一片，都在替他自己签名。这规矩他不知道吧。
塞维恩做了十九年炼金。
这十九年里，他见过很多冒名的花样：仿手艺的、仿器形的、仿铺子印记的。他都见过，也都拆穿过。
这些花样有一个共同点。
它们仿的都是“外面”。
从来没有一个人能仿“里面”。
因为那要动的东西，不在炼金里。
他把解析盘的刻纹拨到最后一档，向那片东西发出了读取。
盘面上的光转了两圈。
一行短短的印记浮起来。
先四位，是位。
后二十二位，是号。
塞维恩盯着那行字，一动不动。
那是他自己的号。
他把盘关了，又打开，重新来一遍。
第二遍，结果一样。
他换了个法子。他先把自己的号读了一遍，让那个号停在盘上，再去读那片东西。
两行印记并排浮着。
一位对一位，全对。
第三遍，他把盘挪开，改用手。
他把那片东西捏在指间，闭上眼，很慢地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塞维恩·温德尔，佩洛伊斯分院炼金科建科第一人，门下弟子二十三人，十九年，编号零零一。
念完，他睁开眼。
背上起了一层薄汗。
这不是仿。
仿的东西，总有地方不对：纹路会歪一点，记号会浅一点，末一笔会急一点。他拆过的仿货几百件，闭着眼都能摸出来。
这一片不对的地方在别处。
它太真了。
真到按规矩看，它只有一个解释。
是他做的。
可是他没做。
他这十年流到外头的东西，只有那批凉石。
那一批完了以后，他就没再动过手。
他不缺钱，也不缺名。
塞维恩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桌上的茶凉了，他没去管。
他脑子里过的不是“谁在偷我的名”。
他过的是另一件事。
一件没号的东西，谁都不认。所以要挂号。
挂谁的号，由炼金术说了算。炼金术认的，是做它的人当时站在那里的那个号。
那答案就只剩一个。
——在那个东西被做出来的那一刻，站在那里的“那个人”，面对炼金术的回答，是塞维恩·温德尔。
不是有人写上了他的名字。
是有人让那个名字，替他把问题答了。
他慢慢把三片东西叠在一起，收进袍子里。
今天，他头一回见着一样东西。
那样东西仿的，是里面。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街上已经有了人，卖菜的挑着担子从楼下过去。
他想起一件很早的事。
教他炼金的老师傅在他二十岁那年说过一句话：规矩是死的，会写规矩的是活的。你要是哪天发现规矩自己动了——
老师傅没说完，那年冬天就走了。
塞维恩从来没在意过那句话。
今天他想起来了。
他把这件事在心里重新摆了一遍。
摆平了。
会动身份魔法的，不会是街上的骗子。
那又怎么样。
这些年，他见过太多“天赋异禀”的人。从零学起，十七八岁摸到三阶，二十出头做出让人称奇的东西。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三阶到四阶之间横着一道坎，四阶往上一阶一阶全锁着——锁在学院的密库里，锁在评议会的册子上，锁在只有进了门才拿得到的东西里。
一个不在学院里的人，靠自学，最多走到三四阶。
再往上，不是聪明不聪明的事，是你手里有没有那本册子。
（他自己，也是靠那本册子走到今天的。）
所以那个少年动了身份魔法。
那又怎么样。他最多是个没进过门的孩子，碰巧摸到了一两样不该摸的东西。
这种人他见过几个。他们最后都停在那儿了。
（说到这儿，他本该把那三片东西往抽屉里一放，明天交给执事。）
可他没有。
窗下又过去一个背筐的。他看了很久。
他要去看看。
不为了这个孩子有多严重。
就为了那句“省”。省吧。省成这样的人，他见过，都是饿过肚子的。
那个写法，他没见过。
门被推开。
来的是隔壁药理科的老师，安塞尔。安塞尔比他大十几岁，跟他在这一层楼上共事了七年。
“听说你收了几片外面的东西。”
“嗯。”
“外头都在传。”安塞尔在门边坐下，“说炼金楼的温德尔，手头松了，这两年做起街边货来了。”
“我没做。”
“我知道你没做。”安塞尔说，“可东西摆在那儿。你打算怎么办啊。”
“去看看。”
“看什么。”
“看是谁做的。”
安塞尔看了他一会儿，站起来。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塞维恩。”
“嗯。”
“你要只是想抓人，叫院里的执事去就行。”他顿了顿，“你要想的是别的事——自己小心点。”
门合上了。
塞维恩把三片东西叠在一起，收进袍子里。
他做了一件平时绝不会做的事：把那件压箱底多年的旧灰袍从柜底翻出来，披上，把院徽翻了过去，贴着里子。
十九年了，他头一回不想让人认出他是谁。
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派人出去，把城里这几天散出去的片都收回来。晌午之前，收回来七八片，还有两块是别人用旧了扔在巷子里的。
七片，七道痕。
七道痕上的号，全都是他的。
第二件，他去翻了学院的登记册。
炼金科从建科起，一共出过四百七十三个号。这四百七十三个号里，活着的四十九个，有门的四十六个，做得出东西的，不到二十个。
而这七片东西的手艺，是生的。
生到连一阶民用的边角都压不匀。
他把那二十个人的脸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没有一个对得上。
第三件，他去了行会。
行会的大厅一进门就是一股味：汗、酒、草药，混在一起。
塞维恩站在门口没往里走。这里太吵，人也太多。他先站了一会儿，把一屋子的人看了一遍：谁来接活，谁来交活，谁缩在角落里等消息。
墙上挂着满满一排委托牌。他扫过去，最上头那一块写得最大最重：悬赏，黑沼匪首加洛，死活不论，酬五十金。
牌子底下的纸角翻卷着，被手指捻得起了毛。
柜台后头坐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正低着头写东西，笔走得很快。
柜台角上立着块小木牌，一面朝外：米拉。
他走过去。
“老板。”
“什么事。”姑娘没抬头。
“我不接活。”他把袍子里的东西拿出来，放在柜台上，“我来问一件货。”
姑娘的笔停了。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柜台上那三片东西。
“这个我们不收。”她说，“不是行会出的，也没有铺子的记号。”
“我不卖。”塞维恩说，“我想知道，这些天，有人拿着这东西来问过价吗。”
姑娘看了他两息。
“行会的规矩，客户的事不出门。”
“我不是客户。”塞维恩把外袍翻开一角，露出里子上的院徽。他把它摆正了，“学院的人。有人拿了学院的号在做东西，我来问一问，这是公事。”
柜台后头安静了一下。
“学院的人。”姑娘重复了一遍，“炼金科的。”
“是。”
“柜台里那一片凉石，是炼金科的东西。”
“是。”
姑娘把笔搁在笔架上。
“这东西我见过。”她说。
“见过谁。”
“前几天有个少年来问。他问的是柜台里那片凉石，什么价。”她说，“问得很细。问完就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他还问了一句，什么水平的能挂单卖。”她说，“我告诉他，一阶民用能挂，行会抽一成。他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就没再问。”
“哪个少年。”
“小小的个子，穿粗布，洗得发白。”她想了想，“登记名，凛。编号七四一。”
“凛。”
“就一个名，没姓。”姑娘说，“登记的时候他填的来路是：冬天被人捡到的孤儿。”
塞维恩没说话。
他把那三片东西收起来，塞回袍子里，朝她点了一下头。
“多谢。”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问了一句。
“他哪天来的。”
“五天了。”姑娘说。
出了行会，日头已经到了头顶。
塞维恩沿着街慢慢走。街上的人从他身边过，没人认得他。
走到北街口，城门底下正过人。
一队骑士开出去，马掌踩在石板上，一匹接一匹，中间夹着两匹驮货的。前头一个举旗，旗上绣着城徽。
往北。
塞维恩在路边站了站，数了数。连旗手在内，十二骑，没带随军法师。
街上的人往两边让。没人说话。这种事一个月里总要见上两三回，看的人多，记住的人少。
他们过去以后，街面又慢慢满回来。
塞维恩往前走了。
他没回学院。
他在心里把这件事重新排了一遍。
一个孤儿。没有姓。来路是冬天被人捡到的。
登记的号是新的，人是新的。
而他做出来的东西，背上是塞维恩·温德尔的号。
如果那少年是偷了一个号，那偷到的号该是随便哪一个人的——四百七十三个，抓到谁算谁。
可那号，是他的。
全城只有一个人会把自己的东西挂上那个号，那个人就是他。
所以这不是偷。
这是用。
有人站在了那个位置上，让炼金术把那个问题答成了他的名。
塞维恩在街口站住了。
他想见这个人。
不是想抓他，不是想问他为什么偷。
他想看看，一个人是怎么站到别人的位置上，替别人把名字答出去的。
——以及，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转过身，往城南走。
一路走，一路听。
经过面包铺，听见两个妇人说“城南那个怪人”。经过铁匠铺，听见有人笑“不要钱的东西，能有好的”。
一条街还没走完，他听见了三回。
那少年做事确实不高明：手艺生，料差，货糙。
可城里已经有人在说他的事了。
塞维恩明白一个道理：城里人嘴上嫌弃一个人，跟心里记住一个人，是两回事。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把肩上的院徽摘了下来，塞进怀里。
然后把那件旧灰袍理了理，让它看上去更旧一点。
他一辈子做学问，做的是“怎么把东西做对”。
今天这件事，不是对不对的事。
是有一种他没见过的写法，借了他的名，摆在了市面上。
抓人没用。抓了那个少年，东西还在，道理不在。
明天，他自己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