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维恩在城南蹲了半个上午。
他找的是一个小茶摊,两个铜板一碗粗茶,坐在最里头,正好能看见街上。
第一次看见那少年,是在晌午前。
个子不高,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衫,鞋的右边磨破了半边。走路的时候肩膀微微收着,像是习惯给别人让路。
他在一个卖水的老头身边停下,帮着把水桶从车上卸下来。卸完,老头要给他钱,他摆手走了。
塞维恩喝了一口茶。
第二次看见他,是在半条街外。
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坐在药铺门口的台阶上。那少年走过去,在台阶边站了站,放了什么东西在她膝上,又走了。
女人站起来追了两步,喊了一声。少年没回头。
塞维恩把碗放下,往前挪了挪。
他看得清那些东西。
透明的,指甲盖大小,像一块凝住的糖。
三天前,他还在自己台子上拆过一片。
那少年走得并不快,可两条街走下来,塞维恩已经看出点意思了。他在第二个路口停下来,把那少年进过的铺子数了数,然后接着跟。
茶摊老板过来收碗。
“那个小个子。”塞维恩指了指街那头,“常来?”
“没注意。”老板顺着看了一眼,“前头街上有人说他怪。说他给过一片会亮的东西,不收钱。”
“他人怎么样啊。”
“不知道啊。”老板说,“他不怎么说话。上回有个泼皮在他前头撞了一下,把他手里的东西撞掉了。他蹲下去捡,一声没吭。”
老板端着碗走了。
塞维恩坐在那儿没动。
一个被撞了还不吭声的十六岁少年。他十六岁的时候,早拍桌子了吧。
一整个下午,塞维恩看见那少年做了不少事。
给人东西。帮人干活。别人塞到他手里的东西,转手又分给下一个。干完就走,不要钱,也不要谢。
最后,他蹲在城西一家铁匠铺门口,看一个匠人打铁。
看了整整一支蜡烛的功夫。
塞维恩站在对面的屋檐下,看了他很久。
那少年蹲在那儿,脊背很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匠人打铁,他就看着;匠人放下锤子去喝水,他也看着;匠人重新生火,他还是看着。
他不像在看热闹。
看热闹的人,眼睛会散。看两眼,就去看别的;看见有人从旁边过,就跟着转头;看见什么新鲜东西,眼睛会亮一下。
那少年不散。
他的眼睛钉在锤子落下去的那个点上。锤子落下去,火星溅出来,他的眼皮都不动一下。
那不是看热闹的眼神。
塞维恩见过这种眼神。
十九年前,他自己十四五岁的时候,蹲在他老师傅的铺子外面,也是这样看的。
蹲到后来腿麻了,站起来走两步,又蹲回去。铺子里的人踢他一脚,他就挪个地方,接着看。
那眼神里没有别的,只有一件事:这东西是怎么做出来的。
塞维恩把手里那碗已经凉了的茶,一口喝完。
隔天,他换了个地方,蹲在城东。
这一次他不蹲茶摊,只跟着那少年走。
晌午,那少年从一条巷子里出来,往行会方向走。塞维恩隔着半条街缀着。
走到一个岔口,那少年忽然停住。
他没有回头,也没看两边,只是在那儿站了两息。然后他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
再出来的时候,他换了方向,绕了三条街,最后才进的城东。
塞维恩靠在墙上,笑了笑。
这少年在躲人。
躲得很熟练:不回头、不张望,只是改路线。改得自然得像本来就该走那条路。
一个十六岁的孤儿,为什么会这么熟练地躲人。
同一时刻,凛在行会门口停住了。
他站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这两天,他老觉得有人在看他。
那种感觉没来由,抓不住。他走在街上,明明前后左右都是人,谁也不看他;可后颈那块地方就是紧着,像被人隔着一条街盯着。
他试过猛地回头。看过三次,什么也没有。
第一次回头,看见一个坐在茶摊上的人,正低头喝茶。
第二次回头,是个挑担子的。
第三次,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条空巷子。
他问过洛。
“洛,能扫一下吗。”
“可以。”洛说,“扫一条街,四次校验,四点。”
凛在心里算了算。
EP 4 / 100。他现在账上那点东西,一天做一批货就快见底了。
“算了吧。”
“你没有别的安排。”洛说。
“这儿人多。”凛说,“在这种地方,谁都觉得有人在看自己。”
“已记录。”
“记什么。”
“你的判断。”洛说,“判断不是事实,我分开记。”
凛没接话。
他这两天出门都绕路走,走得不重样。这是他自己的习惯,跟洛没关系。在灰木村的时候,进山他也这么走。
他脑子里把可能盯着他的人过了一遍。
加洛的人——加洛退了,缩在深林里。两天前,行会的委托板上才有了他的名字。他的人追不到这儿来。
买主的人——那是他最怕的那一档。他们在找姐妹,而姐妹就在他屋里。
行会的人——他接了活,交了活,没出过错。行会没理由盯他。
学院的人——
他没接着说。
学院的人凭什么盯他。
他把这一条划掉了。
他推门进了行会。
大厅里比平时吵。
凛挤到柜台前,米拉正在跟人说话。他就在边上等,顺手扫了一眼挂在墙上的委托板。
那块牌子他记得。
木牌上写的还是那几行:精灵族幼女,两名,十四岁,身形瘦小。
可下面多了一行。
“……或在城。”
凛的呼吸停了半拍。
上一回这块牌子上写的是“或已入城”。一个含糊的猜测,一个没把握的赌。
现在是“或在城”。
说得笃定了。
再往下,还有一个不一样的地方:酬金那一栏,原来只写“面议”两个字。现在那一栏被刮掉,重新描了一行,墨色比别处新。
“重酬,面议”。
凛盯着那四个字,盯了很久。
米拉那边说完了,转过来。
“接活?”
“先看看。”凛说。
“那牌子,你看两回啦。”米拉说。她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上回你也看它。”
凛的手心里有点潮。
“看完就走了。”他说。
米拉低头,把柜台上的一摞牌理了理。
“昨天来了个管事。”她说,“换了新的牌,把旧的收了。”
“换了什么。”
“不知道。”米拉说,“行会的规矩,客户的事不出门。”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就觉得奇怪。”她说,“一张牌子挂了这么久没人管,前两天忽然有人来换。还换得挺急。”
她把牌理好了,往柜台上一放。
“接活吗。”
“接。”凛说,“有城里的吗。”
米拉翻了两页,抽出一块牌,推给他。
“送东西,城西,轻省。”她说,“两趟,酬十二铜。”
凛把牌收下。
黑沼以西那片林子,第三天晌午进了人。
加洛是先听见的。马蹄踩在湿土上,声音闷,和踩在石板路上不一样。他在树后头站住,等蹄声又近了,才一一数过去。
十二匹。
这个数他熟。佩洛伊斯的城防骑士团出城,从来不派单数。
他往后退了两步,退到自己那道影子里。
“头儿。”一个声音从后头爬上来,“是来取货的。”
跟了他最久的那两个人。背着包,脸上没伤,手上也没有记号。
加洛没答。
货。那两个小崽子。兰斯的庄园砸了,人跑了,账全落在他一个人头上。把人交回去,交不出的那一部分就得拿他自己填;不交回去,买主迟早醒过神来——货丢了,剩下的只有经手货的人。
两头都是死。
中间那条路他走过一次。那次是在官道上,他连手都没抬。官道上不能动手,动一次手就得封道戒严,一戒严,买家就坐不住了。他当时想得很清楚:让买家坐不住,头一个被清掉的就是他自己。
现在他明白过来,让买家坐得太久,头一个被清掉的还是他。
“摆开。”他说。
十二骑下马的时候,林子先替他把重甲的阵型废掉了一半。
第一排进来三个。
加洛没有用法术。他把背上那柄无铭文的军刀解下来,刀口朝外,人贴着树走。迎面那个骑士抬手要放侦测,他先一步把人撞在树上,刀从护颈的缝里进去。
第二个回过神的时候,那个背着包的人已经从侧面扑上去,两个人一起滚进了烂泥。
第三个退了。
退得很快。加洛没有追。
他扶着横倒的枯木喘了两口气。左肩那道旧伤被扯开了,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泥里,看不出颜色。
林子里静下来。
他数了数自己的人。进林子的时候是七个,站着的还剩四个。
外头那个旗手的声音传过来,念的是公事:庄园遇袭案,在逃,拒捕者……
后面的话他没听进去。
他只知道一件事:从这句话念出来开始,追他的人,就不再需要货了。
出了行会,凛先去城西送了两趟货。
回来时天已经黑了。大堂里坐了三桌人。他找了个靠墙的位子坐下,要了碗热水。
旁边那桌坐着三个刚下工的。一个背筐的,一个挑担的,一个手里还攥着根鞭子。
“这两天城里不安生。”背筐的说,“骑士团和城卫一块儿,满城抓小孩。”
“抓什么小孩。”挑担的笑了一声,“是有位老爷拨了钱,要在城郊建孤儿院。现在满城统计孤儿呢,得先数清楚有多少,才好定建多大。”
“我看不像。”攥鞭子的把碗放下。
“上礼拜我在贫民区,亲眼看见几个骑士团的,从一排坐在地上的小男孩跟前走过去,直奔墙角那两个小女孩。”
他把碗往桌上一顿。
“人家是姐俩在外头玩,走几步就到家了。家里大人出来一说,他们核了身份,转身就走了。”
他顿了顿。
“那几个真的孤儿,倒是一个都没人回去看看。”
凛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
那三个人又说了些什么,他没听进去。
他坐了一会儿,把碗里的水喝完,才起身上了楼。
回到屋里,姐妹还没上来。他坐在桌边,把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过。
“或在城。”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对方已经不再猜“可能进了城”,而是认定了“就在城里”。
或者,是他们时间不多了。
他想起进城那天晚上,城门那排栅栏上贴的纸。通缉令上写的是“违法抓获、贩卖奴隶,在逃”。
也就是说,加洛那伙人早就被盯上了。
一伙人出事,货没交上去。买主那边会怎么想。
会先派人来问。问不到,就会加钱。加钱还问不到,就会加人。
现在他们加钱了。
凛把手指按在桌上,一下一下地敲。
三个人,一个旅馆的后厨,一座城。
他得想清楚一件事:他们还能在这座城里待多久。
门开了。
薇尔先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汤。她看见他坐在暗处,愣了一下。
“你怎么不点灯。”
“忘了。”
薇尔把汤放下,摸黑把灯点上。屋里亮起来,她的脸也被照亮了。
“今天我听见楼下有人说了一句话。”她说。
“什么。”
“又有人问妮娜姐,楼上最里头那间,住的什么人。”
凛抬起头。
“这是第二个了。”薇尔说,“妮娜姐还是说,是三个孩子。”
“那人呢。”
“走了。”薇尔说,“不过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走的。”
她顿了顿,很小声地补了一句。
“他没买东西,也没住店。”
凛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听着。”
两个人都看着他。
“从明天起,你们不出这个旅馆。”凛说,“楼下也别去。洗碗的活,我去跟妮娜说。”
“为什么。”希露说。
“今天我在楼下坐了一会儿。”凛说,“听见三个下工的在说——骑士团和城卫在满城找两个女孩。”
希露的脸慢慢白了。
“他们不是瞎找。”凛说,“有人在给他们指方向。”
薇尔攥紧了衣角。
“还有一条。”凛说,“哪天要是真有人上了楼——”
“别走门。”
“那走哪儿。”
“窗户。”凛说,“下后巷,往南走到底,有个卖陶器的棚子。藏进去。”
他顿了顿。
“我会找到你们。”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希露看着他。
“那你呢。”她说。
“我就在这座城里。”凛说,“我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