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我不走


塞维恩在城南蹲了半个上午。

他找的是一个小茶摊,两个铜板一碗粗茶,坐在最里头,正好能看见街上。

第一次看见那少年,是在晌午前。

个子不高,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衫,鞋的右边磨破了半边。走路的时候肩膀微微收着,像是习惯给别人让路。

他在一个卖水的老头身边停下,帮着把水桶从车上卸下来。卸完,老头要给他钱,他摆手走了。

塞维恩喝了一口茶。

第二次看见他,是在半条街外。

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坐在药铺门口的台阶上。那少年走过去,在台阶边站了站,放了什么东西在她膝上,又走了。

女人站起来追了两步,喊了一声。少年没回头。

塞维恩把碗放下,往前挪了挪。

他看得清那些东西。

透明的,指甲盖大小,像一块凝住的糖。

三天前,他还在自己台子上拆过一片。

那少年走得并不快,可两条街走下来,塞维恩已经看出点意思了。他在第二个路口停下来,把那少年进过的铺子数了数,然后接着跟。


茶摊老板过来收碗。

“那个小个子。”塞维恩指了指街那头,“常来?”

“没注意。”老板顺着看了一眼,“前头街上有人说他怪。说他给过一片会亮的东西,不收钱。”

“他人怎么样啊。”

“不知道啊。”老板说,“他不怎么说话。上回有个泼皮在他前头撞了一下,把他手里的东西撞掉了。他蹲下去捡,一声没吭。”

老板端着碗走了。

塞维恩坐在那儿没动。

一个被撞了还不吭声的十六岁少年。他十六岁的时候,早拍桌子了吧。

一整个下午,塞维恩看见那少年做了不少事。

给人东西。帮人干活。别人塞到他手里的东西,转手又分给下一个。干完就走,不要钱,也不要谢。

最后,他蹲在城西一家铁匠铺门口,看一个匠人打铁。

看了整整一支蜡烛的功夫。

塞维恩站在对面的屋檐下,看了他很久。

那少年蹲在那儿,脊背很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匠人打铁,他就看着;匠人放下锤子去喝水,他也看着;匠人重新生火,他还是看着。

他不像在看热闹。

看热闹的人,眼睛会散。看两眼,就去看别的;看见有人从旁边过,就跟着转头;看见什么新鲜东西,眼睛会亮一下。

那少年不散。

他的眼睛钉在锤子落下去的那个点上。锤子落下去,火星溅出来,他的眼皮都不动一下。

那不是看热闹的眼神。

塞维恩见过这种眼神。

十九年前,他自己十四五岁的时候,蹲在他老师傅的铺子外面,也是这样看的。

蹲到后来腿麻了,站起来走两步,又蹲回去。铺子里的人踢他一脚,他就挪个地方,接着看。

那眼神里没有别的,只有一件事:这东西是怎么做出来的。

塞维恩把手里那碗已经凉了的茶,一口喝完。


隔天,他换了个地方,蹲在城东。

这一次他不蹲茶摊,只跟着那少年走。

晌午,那少年从一条巷子里出来,往行会方向走。塞维恩隔着半条街缀着。

走到一个岔口,那少年忽然停住。

他没有回头,也没看两边,只是在那儿站了两息。然后他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

再出来的时候,他换了方向,绕了三条街,最后才进的城东。

塞维恩靠在墙上,笑了笑。

这少年在躲人。

躲得很熟练:不回头、不张望,只是改路线。改得自然得像本来就该走那条路。

一个十六岁的孤儿,为什么会这么熟练地躲人。


同一时刻,凛在行会门口停住了。

他站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这两天,他老觉得有人在看他。

那种感觉没来由,抓不住。他走在街上,明明前后左右都是人,谁也不看他;可后颈那块地方就是紧着,像被人隔着一条街盯着。

他试过猛地回头。看过三次,什么也没有。

第一次回头,看见一个坐在茶摊上的人,正低头喝茶。

第二次回头,是个挑担子的。

第三次,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条空巷子。

他问过洛。

“洛,能扫一下吗。”

“可以。”洛说,“扫一条街,四次校验,四点。”

凛在心里算了算。

EP 4 / 100。他现在账上那点东西,一天做一批货就快见底了。

“算了吧。”

“你没有别的安排。”洛说。

“这儿人多。”凛说,“在这种地方,谁都觉得有人在看自己。”

“已记录。”

“记什么。”

“你的判断。”洛说,“判断不是事实,我分开记。”

凛没接话。

他这两天出门都绕路走,走得不重样。这是他自己的习惯,跟洛没关系。在灰木村的时候,进山他也这么走。

他脑子里把可能盯着他的人过了一遍。

加洛的人——加洛退了,缩在深林里。两天前,行会的委托板上才有了他的名字。他的人追不到这儿来。

买主的人——那是他最怕的那一档。他们在找姐妹,而姐妹就在他屋里。

行会的人——他接了活,交了活,没出过错。行会没理由盯他。

学院的人——

他没接着说。

学院的人凭什么盯他。

他把这一条划掉了。

他推门进了行会。


大厅里比平时吵。

凛挤到柜台前,米拉正在跟人说话。他就在边上等,顺手扫了一眼挂在墙上的委托板。

那块牌子他记得。

木牌上写的还是那几行:精灵族幼女,两名,十四岁,身形瘦小。

可下面多了一行。

“……或在城。”

凛的呼吸停了半拍。

上一回这块牌子上写的是“或已入城”。一个含糊的猜测,一个没把握的赌。

现在是“或在城”。

说得笃定了。

再往下,还有一个不一样的地方:酬金那一栏,原来只写“面议”两个字。现在那一栏被刮掉,重新描了一行,墨色比别处新。

“重酬,面议”。

凛盯着那四个字,盯了很久。

米拉那边说完了,转过来。

“接活?”

“先看看。”凛说。

“那牌子,你看两回啦。”米拉说。她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上回你也看它。”

凛的手心里有点潮。

“看完就走了。”他说。

米拉低头,把柜台上的一摞牌理了理。

“昨天来了个管事。”她说,“换了新的牌,把旧的收了。”

“换了什么。”

“不知道。”米拉说,“行会的规矩,客户的事不出门。”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就觉得奇怪。”她说,“一张牌子挂了这么久没人管,前两天忽然有人来换。还换得挺急。”

她把牌理好了,往柜台上一放。

“接活吗。”

“接。”凛说,“有城里的吗。”

米拉翻了两页,抽出一块牌,推给他。

“送东西,城西,轻省。”她说,“两趟,酬十二铜。”

凛把牌收下。


黑沼以西那片林子,第三天晌午进了人。

加洛是先听见的。马蹄踩在湿土上,声音闷,和踩在石板路上不一样。他在树后头站住,等蹄声又近了,才一一数过去。

十二匹。

这个数他熟。佩洛伊斯的城防骑士团出城,从来不派单数。

他往后退了两步,退到自己那道影子里。

“头儿。”一个声音从后头爬上来,“是来取货的。”

跟了他最久的那两个人。背着包,脸上没伤,手上也没有记号。

加洛没答。

货。那两个小崽子。兰斯的庄园砸了,人跑了,账全落在他一个人头上。把人交回去,交不出的那一部分就得拿他自己填;不交回去,买主迟早醒过神来——货丢了,剩下的只有经手货的人。

两头都是死。

中间那条路他走过一次。那次是在官道上,他连手都没抬。官道上不能动手,动一次手就得封道戒严,一戒严,买家就坐不住了。他当时想得很清楚:让买家坐不住,头一个被清掉的就是他自己。

现在他明白过来,让买家坐得太久,头一个被清掉的还是他。

“摆开。”他说。

十二骑下马的时候,林子先替他把重甲的阵型废掉了一半。

第一排进来三个。

加洛没有用法术。他把背上那柄无铭文的军刀解下来,刀口朝外,人贴着树走。迎面那个骑士抬手要放侦测,他先一步把人撞在树上,刀从护颈的缝里进去。

第二个回过神的时候,那个背着包的人已经从侧面扑上去,两个人一起滚进了烂泥。

第三个退了。

退得很快。加洛没有追。

他扶着横倒的枯木喘了两口气。左肩那道旧伤被扯开了,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泥里,看不出颜色。

林子里静下来。

他数了数自己的人。进林子的时候是七个,站着的还剩四个。

外头那个旗手的声音传过来,念的是公事:庄园遇袭案,在逃,拒捕者……

后面的话他没听进去。

他只知道一件事:从这句话念出来开始,追他的人,就不再需要货了。


出了行会,凛先去城西送了两趟货。

回来时天已经黑了。大堂里坐了三桌人。他找了个靠墙的位子坐下,要了碗热水。

旁边那桌坐着三个刚下工的。一个背筐的,一个挑担的,一个手里还攥着根鞭子。

“这两天城里不安生。”背筐的说,“骑士团和城卫一块儿,满城抓小孩。”

“抓什么小孩。”挑担的笑了一声,“是有位老爷拨了钱,要在城郊建孤儿院。现在满城统计孤儿呢,得先数清楚有多少,才好定建多大。”

“我看不像。”攥鞭子的把碗放下。

“上礼拜我在贫民区,亲眼看见几个骑士团的,从一排坐在地上的小男孩跟前走过去,直奔墙角那两个小女孩。”

他把碗往桌上一顿。

“人家是姐俩在外头玩,走几步就到家了。家里大人出来一说,他们核了身份,转身就走了。”

他顿了顿。

“那几个真的孤儿,倒是一个都没人回去看看。”

凛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

那三个人又说了些什么,他没听进去。

他坐了一会儿,把碗里的水喝完,才起身上了楼。

回到屋里,姐妹还没上来。他坐在桌边,把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过。

“或在城。”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对方已经不再猜“可能进了城”,而是认定了“就在城里”。

或者,是他们时间不多了。

他想起进城那天晚上,城门那排栅栏上贴的纸。通缉令上写的是“违法抓获、贩卖奴隶,在逃”。

也就是说,加洛那伙人早就被盯上了。

一伙人出事,货没交上去。买主那边会怎么想。

会先派人来问。问不到,就会加钱。加钱还问不到,就会加人。

现在他们加钱了。

凛把手指按在桌上,一下一下地敲。

三个人,一个旅馆的后厨,一座城。

他得想清楚一件事:他们还能在这座城里待多久。

门开了。

薇尔先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汤。她看见他坐在暗处,愣了一下。

“你怎么不点灯。”

“忘了。”

薇尔把汤放下,摸黑把灯点上。屋里亮起来,她的脸也被照亮了。

“今天我听见楼下有人说了一句话。”她说。

“什么。”

“又有人问妮娜姐,楼上最里头那间,住的什么人。”

凛抬起头。

“这是第二个了。”薇尔说,“妮娜姐还是说,是三个孩子。”

“那人呢。”

“走了。”薇尔说,“不过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走的。”

她顿了顿,很小声地补了一句。

“他没买东西,也没住店。”

凛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听着。”

两个人都看着他。

“从明天起,你们不出这个旅馆。”凛说,“楼下也别去。洗碗的活,我去跟妮娜说。”

“为什么。”希露说。

“今天我在楼下坐了一会儿。”凛说,“听见三个下工的在说——骑士团和城卫在满城找两个女孩。”

希露的脸慢慢白了。

“他们不是瞎找。”凛说,“有人在给他们指方向。”

薇尔攥紧了衣角。

“还有一条。”凛说,“哪天要是真有人上了楼——”

“别走门。”

“那走哪儿。”

“窗户。”凛说,“下后巷,往南走到底,有个卖陶器的棚子。藏进去。”

他顿了顿。

“我会找到你们。”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希露看着他。

“那你呢。”她说。

“我就在这座城里。”凛说,“我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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