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兔子在他掌心里已经不挣了。
“去吧。”他说。
他松开手,两只兔子窜了出去。
一只往西北,一只往东南。两份气味一模一样,都是从身后那两个人身上采下来的。
胖子跑得意外地快。
“你看我就说它比较适合这个方案。”洛突然说。
远处,猎犬的吠声乱了一瞬,然后硬生生劈成两路远去。
一路往西北,一路往东南。
吠声越来越远。
凛蹲在原地,数到一百。
没有听到还有第三路。
他这才敢大口喘气,走向灌木附近,找个干燥又离姐妹不太远的地方坐下。
灌木底下动了一下。妹妹从姐姐胳膊后面探出半张脸,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兔子跑掉的那两个方向。
“……它跑得比你还快。”她说。
凛愣了一下,笑出声来。这是他救下她们以来,听见的第一句不带防备的话。
一个银币。
三只兔子,加那一小把霜叶草,拿到村口能换三十来个铜板。照这个速度,再有三天就够了。那九个银币,六个埋在屋里炉台底下的旧罐子里,三个揣在身上,是留着路上用的。攒够第十个,他就背上包,跟雷恩说一声,出发去学院。
背篓底还有那把刀和一个钱袋。刀留着。钱袋里那点铜板他没打算算进这个数——学费得是自己挣的,捡来的不算。
那笔账他算了一路,算得挺高兴。
昨天,他还觉得那是天底下最大的事。
“……你刚刚在干什么?”
声音从灌木底下传出来。是姐姐。
凛没回头。
“救我们的命啊。”
“用兔子?为什么?”
“用兔子。没有为什么,先活下去,这不还有一只,应该够吃一次。”
“……”
那个姐姐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
“你刚才在跟谁说话?”
凛还是没回头。
“跟我自己说话。”
“自言自语?”
“嗯。”
“自言自语说一整路,不会暴露么?”
“我话多,没办法。”
“……”
她显然不信。
凛也不指望她信。
但凛能觉出她的眼睛还钉在自己后背上。从昨天到现在,那道视线就没松过。
他不怪她。
换他被人从车上抢下来、脖子上的“圈儿”又自己起效了、然后跟着一个陌生男人跑了两天——他也盯。
妹妹一直没说话。
她蹲在姐姐身后,脸半埋着,眼睛却一直落在凛的手边,那块什么都没有的空气上。
洛的面板就浮在那儿。
凛知道她看不见。他也不知道她在看什么。
他现在没工夫想。
狗叫声是在几十息之后停的。
不是慢慢远去,是停。
一声,两声,然后整片林子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只剩风穿过树梢的那点响。
凛的手停在半空。
“洛?”
“在。”
“它们停了?”
“……是的。”
“往回走了?”
“不,还没有。”
他没有回头看。
“那现在是怎么回事?”
“它们停下来了。”洛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点起伏,“推测是发现跟丢了,在等指令,它们没想象中聪明。”他背对着来路站着。
凛慢慢站起身。
背篓里还剩一只兔子。他拎出来看了一眼:最小的那只,标准重量零点八倍那个,洛不建议释放的那只。
它在他手里蹬了蹬。
“洛,还有多少能量?”
“EP,八点。”
“够跑多远?”
洛没有立刻回答。
“……不够的。”
“说人话。”
“按当前速率计算,四十分钟后猎犬会重新咬上来。”她说,“前提条件有两个:滤网维持 L1 不升档,且我不再释放任何能力。”
凛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强。
“只有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
“那就先跑。”他把兔子塞回背篓,往上提了提,“找个地方恢复能量。”
“往哪边走?”
“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不能往哪。”凛说,“这就够了。”
洛的面板在他视野角落里亮了一下,又暗回去。
她没有报方向。
她也知道,他们背后的那个方向回不去。
“跟上我,找个地方休息。”凛冲姐妹俩招了招手,转身往前走。
身后没动静。
走出两步,姐姐的声音才跟上来:“然后呢?”
“然后吃兔子。”凛头也不回,“你们有忌口吗?”
“据资料库记载,精灵以蔬果为主,肉类亦可食用。”洛插了一句。
“没有忌口……”这回是妹妹答的,声音很小。
然后两个人又不说话了。
凛最后看了一眼西边。
狗没叫。
它们大概还蹲在原地,等着下一条指令。
至于那个魔法师去了哪儿,凛不知道。他只希望那人别太快想明白——想明白之后,狗就该掉头了。
凛带着她们往坡下走,走了大约一刻钟。
天彻底黑下来之前,他找到了一个地方。
两块巨石斜着靠在一起,中间夹出一道能蹲三个人的缝。石檐往外探出半臂,底下是干土。
“洛,这地方怎么样?”他压低声音问。
“三面遮挡,视线死角两个,地面干燥。”洛说,“唯一的问题是风。”
他把背篓靠在石壁上。
“风怎么了?”
“此处位于下风口——”他等着后半句。
“停。”凛抬起手,“下风口是对的还是错的?”
“取决于参照对象。”
凛深吸了一口气。
“你直接说,我们的味道会不会被吹出去。”
“不会。此处地势低于风口,气味会沉在洼地里。”
“那就这儿。我觉得你在报复我。下次我尽量听你的最优方案。”
三个人挤进石缝,姐妹两人蜷缩在最里面。
妹妹一坐下就开始咳。咳得像要把什么很深的东西顶出来。她把脸埋在膝盖上,肩膀一耸一耸。
姐姐的手一直搭在她背上,顺着脊骨一下一下地往下顺。
凛假装没在看。
他蹲在缝口,放下背篓,从里面拎出那只兔子。
最后一只。
标准体重零点八倍。洛今天亲口说过不建议释放它,因为它的预计存活时长最短。
现在可能是活得最久的了,它是他们今天的晚饭。
“洛,生火的风险怎么算?”他压低声音问。
“可见距离约两百米,取决于遮挡。烟的气味扩散半径更大。”
“不生火的风险呢?”
“生食的致病概率,约四成。”
“四成?”
“该个体未经检疫。”洛说,“我也没有样本。”
凛看着手里的兔子。
兔子也看着他。
“生火。”
火堆很小,压在石缝最里侧,上面横架了几根湿树枝。湿树枝烧起来冒白烟,白烟刚升到石檐就被压散,散成看不出形状的淡青色。
他把兔子用一根削尖的树枝穿起来,架在火上。
火光把石缝里照出一小片橘色。
三个人都没说话。只是妹妹的咳嗽被烟熏得更频繁了。
一滴油落进火里。
“嗤”的一声。
昨天午后,他听见的也是这么一声。
不过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闷,而且急。
那时候他刚扒完背篓里的霜叶草,正要下山——一辆车,五个成年人类,三个带伤,油布底下两个四十千克的活东西。
他没有跟谁商量。他推了一堆石头,割了两株藤,用一块带血的破布把辕马按住了。
从那天午后到天黑,他的账上少掉八十五个点,身后多了两个人。
就这些。他不想再往下想。
那些都不重要了。兔子快烤好了。
“……这句别记啊。”洛重复了一遍。
“啊?”
“我在复读你昨天说的最后一句。”洛说,“昨天你让我别记。今天还记不记?”
凛盯着火。
“记吧。”他说,“反正也没别人看。”
兔子烤好了。
或者说,外面那层熟了。
里面还是半生的。
“能吃了吗?”凛问。
“不建议。”洛说,“中心温度未达标。”
“不建议的意思是吃了会生病,还是只是难吃?”
“后者。”
“那够了。”
他把兔子撕成三份。
最厚的一条后腿,他先递给姐姐。
姐姐没接。
“你确定这能吃?”她问。
她看着那块肉,又看看凛。
凛懂她的意思。
他自己先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下去。然后把剩下的半块也吃了,抹了抹嘴,把另外两份推过去。
姐姐这才接。
“我不是给你面子。”她说,“这是它本来就该给我的。”
她没急着吃,先把它撕成两半,把大的那半给了妹妹。
妹妹捧着肉,吃得很慢。她先咬下一小口,含在嘴里,等咳意过去,才咽下去。
“慢点吃。”姐姐说。
妹妹点了点头。
凛低头啃自己那份。
咸的。没放盐,可他发誓他尝到了咸味,大概是血没放干净。
外焦里生,中间那口是温的,带点腥。
他嚼着嚼着,把洛昨天报过的那句话翻了出来。
“放弃是计算得出的最优解。”
他当时没接这句话,转身去放兔子了。
凛把手上最后一点骨头丢进火里。
他又把面板叫出来看了一眼。
“L1 还在?”
“在。”洛说,“三个人,每小时六个点。回得也是六个点。”
他把面板往眼前拉了拉。
“也就是说,这一夜不亏。”他往石缝里看了一眼。
他往石缝外面看了一眼。
“账面上不亏。”
石缝里很静,只有妹妹那边的呼吸声。
“账外面呢。”
“账外面我算不清。”洛说,“我只算得清账上有的东西。”
他听见石檐外头的风。
“那笔账我自己记。”凛说。
“记在哪儿?”
“记在心里。”他说,“心不算数,但会疼。”
他伸手摸了一下手背。
洛停了一下。
“需要我记录这句话吗?”
“不用。”
凛把那几个数字看了一会儿,关掉。
上辈子他靠的就是这个:说不清的东西,拆开,变成能算的。今晚他头一回碰上拆开了也还算不清的。
他把最后一口肉咽下去,嘴里的腥味压了很久。
“洛,”他说,“你说那句话的时候,是真打算让我那么办的吗?”
洛没有回答。
夜风从石缝上头刮过去。他等了很久,没等到下一句。
“算了。”他说。
他把火压到最小,背对着石缝口躺下来,背篓垫在头底下。
早上一百个点,现在八个。花掉的是两只兔子、七个百分点,和一句他到现在也没弄懂的话。
换回来的东西,他数了数。
姐姐的手还搭在妹妹背上,妹妹不咳了。
他闭上眼,在黑暗里把那个问题又问了一遍。
洛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