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昨天你说建议优先食用的是哪只来着?”
“体重一点四倍那只。”
“它现在在哪儿?”
“东南方向,直线距离约一点二公里。”他抬了一下头。
“它在干什么?”
林子里天刚亮,叶子还是湿的。
“根据最后可检测到的生命记录,它在奔跑。”洛说,“它被释放时的预计存活时长,低于——”
他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了。
“行了。”凛说,“现在它大概在狗肚子里。”
洛沉默了半秒。
“建议更新决策模型。”
“建议没事闭嘴,少说废话。”
“已执行。”
这是逃出来的第三天。
肉吃完了。连骨头都被妹妹啃得干干净净,啃得很小声,像怕人听见。
“熄火。”凛说。
他捧了两把土盖在火堆上,又用脚踩实。踩到第三下,最后一缕白烟断了。
石缝里一下子黑下来。
黑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洛,撤网。”
“确认撤网。”
视野角落那块面板闪了闪,缩成很小的一行,只剩一个数字。
EP 8.2 / 100
“开始计时。”
“已开始。”
凛靠在石头上。
关网之后,洛什么都不用做,能量就往回爬。每小时六个点。
听上去很划算。
问题是,关网就是摘面具。
面具戴在脸上的时候,别人看见的是一张假脸,洛想换成什么样就换成什么样。可面具一摘,谁从这儿路过,谁看见的就是三个活生生的人:一个灰木村的少年,和两个尖耳朵的精灵。
所以在有人的地方,绝对不能关网。
“洛,从昨天到现在,见过我们的人,有几个?”他压低声音问。
“七个。”
凛坐直了。
“七个?我数着是五个。”
“五个是车上的。”洛说,“另外两个是今天中午,在溪边遇到的猎人。”
凛的手指僵住了。
“他们看见我们了?”
“他们看见了你。”洛说,“你当时蹲在溪边的石头上,正在往脸上泼水。”
凛张了张嘴。
他记得那两个人。两个背弓的猎人,从溪对面走过去,还冲他点了点头——他也冲他们点了点头。
“……他们记住我什么了?”
“一个在溪边喝水的少年。”洛说,“不是你。”
“什么意思?”
“我改写的是认知,不是记忆。”洛说,“这两件事之间没有中间状态,也不会互相覆盖。”
“等一下。”他说,“你的意思是,他们记住的,是那张面具?”
“是。”
“那要是明天在城里迎面撞上——”
“他们不会把你和溪边那个少年对上号。”
凛慢慢靠回石头上,长出了一口气。
“所以不是改数据库。”
“什么?”
“没什么。”凛说,“那就是套了层代理。”
“代理是什么?”
“一个挡在你前面、替你挨骂的东西。”
洛顿了顿。
“那你现在的代理,是我。”
“……你别说,还挺像的。”
凛放松了不到三息。
“那车上那五个呢?”他问,“也都一样啊?”
“四个一样。”
凛的手停在膝盖上。
“还有一个呢?”
“车尾那个中年男性。”洛说,“他没有被纳入遮蔽范围。”
“为什么没有?”
“距离超出有效半径,且他当时正在读取魔力。”洛说,“我没有对他建模。”
凛闭上眼。
“所以他看清我的脸了。”
“是。”
“那他要是哪天再看见我,认得出来吗?”
“认得出来。”洛说,“他看见的是你的本体,不是伪装层。”
他把胳膊举起来看了看。
“能不能给他补一份伪装?”
“不能。”洛说,“伪装需要实时采样。我不能对一段记忆建模。”
他往石缝里侧挪了挪。
“……那要是有人把面具撕了呢?”
“面具不会被撕。”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我是说假如。”
“没有样本。”洛说,“无法推演。”
他把胳膊放下来。
又来了。
这句“没有样本”,他今天已经听了很多遍。
“我跳上车板的时候,他在干什么?”
“他从头到尾没有动过。”洛说,“直到你跳上去,他才抬起手。”
他把这件事在脑子里倒了一遍。
“抬手干什么?”
他把左肩那处伤按了一下。
“无法判定。他启动了咏唱,但没有完成。”
坡上那点水汽已经开始往下沉。
“没完成是什么意思?”
“咏唱的前两个音节成立,之后魔力没有响应。”洛说,“记录到这里就断了。你当时正在抢缰绳。”他摸了一下自己左肩那处伤。
车尾。抬手。没放出魔法。
他当时没看懂,还以为那人是吓懵了。
现在想想,一个敢跟着奴隶商队跑的人,会被一次抢劫吓懵吗?
七个见过他们的人里,六个记住的是一张假脸。
只有一个记住的是真的。
石缝里很静。
黑暗里传来两声极轻的话音。是姐姐的声音,压成了气声。精灵语,又快又碎,凛一个字都听不懂。他只听得那声音停一下、又响起来,像在商量什么。商量到一半,黑暗里有一道目光落在他背上,停了一小会儿,又移开了。
妹妹“嗯”了一声,声音闷在姐姐怀里。
凛没有动。他闭上眼睛,假装已经睡了。
过了一会儿,再没有声音了。
妹妹不咳了,缩在姐姐怀里睡着了。姐姐背靠着石头,眼睛闭着。但凛知道她没睡。她每隔一阵就动一下肩膀,把妹妹往自己这边拢一拢。
凛自己的腿在抽,从小腿一直抽到大腿根。他用手掌根抵住肌肉,慢慢揉。现在还不到使用魔法解决的程度。
然后他抬头,去看视野角落那个数字。
EP 8.9 / 100
他盯着看了很久。这么多年,他从来没觉得一个小数点能这么好看。
它在往上涨。真的在往上涨。
EP 9.4 / 100
洛的裙子。他想起来了。
他侧过脸,看自己肩膀旁边那一小片空气。
洛坐在那儿,一条腿屈着,一条腿垂在下面。蓝色的裙子边缘,白天暗下去的那一圈,现在亮回来了一点点。
很细的一线,像有人拿笔在纸上描了一道。
“洛,你那裙子是怎么回事?”他压低声音问。
“什么怎么回事?”
“边上亮了一点。”
那一线光很细,落在空气里,像悬着的一根头发。
“能量状态的视觉化呈现。”洛说,“剩余能量越高,我的显示亮度越高。”
他侧了一下头,看那一小片光。
那一线光在她裙边晃了一下,又稳住。
“那你傍晚那会儿怎么那么暗啊?”他把妹妹的兜帽扶正。
“因为当时只剩八点。”他把眼睛从裙边上移开。他把手伸到那一线光旁边。
“现在多少?”
“9.7 点。”
“所以你现在是一盏快没油的灯。”
“比喻恰当,不过下次别说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
数字一点点往上爬。
EP 11.2 / 100
“洛,你说我现在像不像守着进度条的人?”
“进度条是什么?”
“一条永远走不到头的横条。”凛说,“你盯着它,它不动。你一走神,它反而动了一下。”他一边说一边把斗篷的角压好。
“你现在的进度条在往前走。”洛说,“方向是好的。”
他把这句话听进去了。
“你学会安慰人了?”
“我在陈述事实。”
EP 12.6 / 100
凛开始犯困。他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掐完就后悔了。那条腿本来就在抽。
“洛,报时。”
“撤网已四十七分钟。”他数了数手指。
“……需要我在一小时之前提醒你吗?”他摇了摇头。
“不用。”
他没有再解释。
“为什么?”
“因为你刚才提醒了。”
洛没接话。
又过了一阵。
妹妹在睡梦里咳了一声,然后安静下去。
姐姐睁开眼,看了凛一眼。
黑暗里,两个人的眼睛对上了。
凛以为她会问点什么。
她没问。
她只是把妹妹的兜帽往上拉了拉,把那只露在外面的耳朵尖盖住了。
然后她也闭上了眼。
EP 13.1 / 100
凛盯着那个数。
再过十三分钟,就满一个钟头了。
满一个钟头,能充回来六个点。
可要把面具重新戴上,得花十个点。
也就是说,他摘这一次面具,净亏四个点。
不戴回去呢?
不戴,就是从现在开始,谁从这儿路过,谁看见的就是三个活人:一个少年,和两个尖耳朵。
“洛,报时。”
“撤网已五十八分钟。”
凛睁开眼。
他还剩两分钟。
开回去,刚充回来的六个点直接扣掉,还倒欠四个。
不开,他们三个就这么光着脸坐到天亮。
而林子里有人。
刚才那一声哨,隔了还不到半刻钟。
他开始算这笔账。
算到一半——
一声哨响。
很短,很轻,是压着嗓子吹出来的那种轻。
从林子的另一头传过来。
短。短。短。
然后一长。
停了。
隔了两息,又是一模一样的一组:三短,一长。
凛的手停在膝盖上。
“洛,那个是什么?”他压低声音问。
“声源方位西北偏西,距离约四百米。”洛说,“节拍为三短一长,已重复两轮。”
他往西北方向侧了侧耳。
“我知道是三短一长。我问那是什么。”
“无法判定。”
“是人吹的?”
“是人吹的。”
凛慢慢把腿收回来。
狗叫是乱的。狗追东西的时候一路叫,越叫越急,那是一串停不下来的噪声。
哨声不是。
哨声有节拍,有长短,还重复。
那是一份编码。
隔着四百米还听得清清楚楚,说明它不是在叫狗。
是在叫人。
“他在发信号。”凛说。
“什么?”
凛没答。
他把背篓拎过来,把带子绕在手上。
“走。”
“往哪边走?”
“离那个方向越远越好。”
姐姐已经醒了。她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把妹妹扶起来,动作很轻,没弄出一点声音。
她没问为什么。
这一点凛挺感激的。
临起身,他看了一眼那个数字。
EP 13.8 / 100
然后他抬脚,把地上最后一点火星踩灭了。
其实火早就灭了。
后半夜,他们换了个地方。
说是地方,其实是一棵倒下的老树。树根连着土翘起来,底下凹出个坑。凛把枯叶往里拢了拢,让姐妹俩睡进去,自己靠着树根坐。
哨声没再响过。他摸黑走了大半夜,专挑林子密的地方钻,一直走到听不见动静才停下。脚底磨破的地方又裂开了,他撕了条袖子缠上,缠到一半,腿抽了一下。
“……疼吗?”黑暗里,姐姐的声音响起来。她没睡。
“不疼。”凛说,“你怎么不睡。”
“睡不着。”姐姐说,“你打算把我们带到哪去啊?”
“不知道。”凛说。
“你也有不知道的事。”姐姐说。她说完就没再出声。
他只知道不能往哪。这就够走一阵子了。
可走一阵子之后呢。
“洛。”他在心里叫了一声。
“在。”
“变强要多久。”
那边静了两息。
“定义不清楚。”洛说,“但我可以先算一件事:以你现在的底子,能往上走的路只有一条——找个能教你的地方。”
“哪有啊。”
“往南。”洛说,“那座不收奴隶的城里,有一座学院分院。”
凛睁开眼,看着黑漆漆的树梢。
“……那就去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