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等了等,换了个问法:“那现在往哪走。”
“往南。”凛说,“我听行商说过,翻过那片山有座不收奴隶的城。到了那儿,你们就不用怕了。”
姐姐没接话。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平:“你自己信吗?”
凛没答。他不信。只是那已经是他能说出来的、最好听的一个方向。
黑暗里,他想起了灰木村。想起雷恩塞给他的干饼,想起树干上出发那天划的刻痕。三个月零十一天,他攒的钱离学院的学费只差一个银币了。那笔账他算了一路,算得挺高兴。
现在那扇门关上了。
那九个银币,六个埋在屋里的炉台底下,上头压着半块瓦片。他出门那天天没亮,没想着要取。他以为自己只是进山打一趟猎。
他不能回去。回去就是把昨天那辆车上的事引到灰木村每一个人面前。村里没有洛,没有面具。一个记得他脸的魔法师找上门,他们连自己会遭什么都不知道。
凛把手上的布条收紧,打了个结。
“你不能回自己的村子吗?”姐姐问。她听他一直没答话,大概猜到了什么。
“不能。”凛说。
“为什么?”
“因为有人记得我的脸。”
姐姐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躲他们。”她说,“你抢了他们的东西。”
“我没抢。”凛说,“我是捡的。”
“捡的?”
“他们自己丢下的。”他说,“我只是……路过。”
姐姐没再说话。凛知道她不信。她从头到尾都不信。
过了很久,他说:“薇尔跟我报过你们的名字。”
“那你再听一遍。”她说,“希露。她是我妹妹,薇尔。”
凛把两个名字在心里各念了一遍,记住了。
“凯尔。”他说,“灰木村的。”
他刚闭上眼,希露又开口了。
“那天晚上,”她说,“圈掉下来之前,我脖子烫得厉害。”
凛的手停住了。
“像有什么东西要往我里头钻,”希露说,“钻到一半,又停住了。然后‘啪’一声,圈自己掉了。”
她顿了顿,接着说:“我跟你说这个,是想告诉你——我知道那不是解开。”
黑暗里,她的眼睛很亮。
“我娘身上也有过这种东西。我见过它怎么掉。那是整个烂掉,自己松开的。可那天晚上不是。那是有什么东西,把绳子从一个人手里交到了另一个人手里。”
她一字一句地说:
“你知道这条规矩吧。主人不松手,印记不会换人。那个魔法师没死,他怎么会放手?”
凛没说话。
他记得那天晚上。
那辆车是他弄翻的。押车的人早跑干净了,车斗歪在路沟里,油布蒙得严严实实。
他本来可以走。
他伸手,把油布掀开一角。
油布底下,两个女孩缩在最里面,脖子上各有一圈细细的暗红纹路,像活物一样微微发亮。姐姐把妹妹护在身后,眼睛瞪着他,浑身发抖,却没叫。
他那时只想快点走。可洛的声音突然变了调子。
“检测到奴役契约。”她说,“标记对象:两名。协议版本:俘虏奴役印记第二版。”
他站住了。
“能解开吗?”
“release() 不存在。”洛说,“unbind() 不存在。terminate() 不存在。”
他往车后看了一眼。
“什么叫不存在?”
车里那两个人一直没出声。
“这套契约没有卸载入口。”洛说,“死亡是唯一的自动解除途径。”
他蹲下来,跟她们隔着半步。
凛蹲在原地,看了那两个女孩很久。
妹妹在他看过来的时候,把脸埋进姐姐怀里。
姐姐没躲,就那么瞪着他。
“……哪个畜生写的业务代码。”凛低声说,“连个卸载入口都不留。”
“建议你立刻离开。”洛说,“该契约存在归属信标,持有者可能在附近。”
他蹲在那儿没有动。
“信标在谁那儿?”
他把那两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未知。但契约本身可以改写。检测到 holder 字段可写。”他把那两个圈看了一遍。
“什么意思?”
“如果你接管 holder,她们的归属权会转移到你名下。”洛说,“届时后三段也会同步激活:灵魂烙印、强制服从、违逆惩罚。”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变慢了。
他把刀从鞘里退出一指宽,又推回去。
凛听懂了。
他不接,这两个女孩就会一直被那个不知道在哪儿的持有者攥着,随时会被卖掉,或者更糟。
他接,他就成了下一个“主人”。
“后三段,能砍掉吗?”
“可以屏蔽。在灵魂烙印之前插入返回指令,后三段不会执行。”他把刀柄在掌心里转了半圈。
“会怎样?”
“她们会归属你,但不会服从你。”洛说,“相当于——只有绳子,没有刀。”
他盯着自己那只手。
“……解析契约。”凛说。
“消耗 25 点。”他停了两秒。
“改。”
“强制改写,消耗 25 点。”
视野里,代码铺天盖地压下来。他看见那条长长的执行链:归属、信标、烙印、服从、痛楚。五段一环扣一环,写得又臭又硬。
他把指针从原来的持有者身上拧下来,写上自己的名字。
然后在烙印那一行之前,他插了一条返回。
写到这里,他的指针顺着那条链子往回滑,停在更前面一点。
那里有一行,很短。它唯一的作用,是在皮肤上把持有者的记号显示出来:编号也好,名字也好,随便什么。
这行东西跟治疗术会在皮肤上留一层暖光、强化术会浮起纹路,是一路货色——一个“施放成功”的回显标记。不然施术的人怎么知道成了没有。
加洛那一次这行是执行过的。所以她们疼,所以那行字曾经清清楚楚地烙在锁骨上——那行字是加洛的。
可刚才他把归属拧到自己名下的时候,这行要打印的东西也跟着换了主人。现在轮到它往外印的,是他自己的记号。
凛盯着那行看了一会儿。
他觉得难看。
再说他本来就没打算把这两个人变成自己的东西,往她们身上再烙个记号,算什么。
他把那行的输出改了。
不是删。这个世界放法术有规矩:每条分支里都得有东西——成了走一条,失败走一条,出了岔子还得有一条。空着的分支就是一句没说完的话,语法不对,法术根本放不出来。
所以他删不得,只能改。
他把那行的输出改成打印两个空格。
程序照常跑完,照常返回成功,只是什么都不往外印。
洁白的锁骨上,什么都没有。
三把刀停在半空。
“啪”的一声,女孩脖子上的暗红纹路碎成光点,散掉了。
姐姐愣愣地低头,手抬到锁骨那儿,停了一下,又放下。她没有去看。她不敢看。
凛站起来,背对着她们,把油布重新盖好。
“走吧。”他说,“天亮之前离开这儿。”
他以为她们会跑。她们没跑。
他转身,朝林子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身后没有动静。他没有回头,继续走。
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赤脚,踩在土路上,一前一后。
他放慢,那脚步声也慢;他加快,那脚步声也加快——一直缀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没断过。
——“所以你就是那个新主人。”黑暗里,希露的声音把凛拉回来,“你跟我说实话,你跟那伙人是不是一伙的?”
“不是。”凛说。
“那你怎么把圈弄掉的?”
凛张了张嘴。没法说。说代码她听不懂,说洛更不能提。他的办法根本不在这个世界的规矩里。
“我不打算解释这个。”凛说,“你只要知道一件事:我没卖你们,也不打算卖。”
“你图什么?”
“不图什么。我想做就做了。”
“一个人不图什么,会带着两个累赘逃命?”希露说,“你当我傻啊。”
凛没答。
因为她说得对。按这个世界的账,他是亏的。
他想起洛那天夜里报的那条计算:单人撤离,存活概率约七成。带上她们,跌到三成以下。
“……算不清。”凛最后说,“反正算了也是亏,我不算了。”
希露盯着他看了很久,却什么也没再问。她靠回树根上,望着黑漆漆的树梢,忽然说起另一件事。
“我娘以前在城外一个庄园里做事。”她说,“那个老爷人不错,让我们娘仨住一间屋,允许我娘自己带孩子。我和妹妹就是在那个庄园长大的。”
“后来有一天夜里,来了一伙人。”
“庄园里二十七个人都醒了。他们没躲,抄起家伙冲了出去。”
希露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在讲自己的事。
“我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他们不是打得过才冲的,是知道打不过才冲的。二十七个人,拿命在拖时间,拖到我和妹妹藏好。”
“后来老爷按了什么东西。我娘说那是奴隶印记的压制枢纽。那老头是个退役老军官,心肠软,以为按下印记让奴隶趴着不反抗,抢货的就没理由下杀手,大家都能活下来。”
“可那伙亡命徒根本不是奔着普通奴隶来的……他们不管这个,他们把人都杀了。”
“我娘把我们塞进柴房的洞里头,自己堵在洞口。”
希露停了很久。
“我听见她在外面喊我们别出声。后来就没声了。”
黑暗里,他看见希露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左耳垂,又放下去。那个动作很轻,像是碰惯了。
妹妹翻了个身,发出很轻的、含糊的梦呓。姐姐伸手,在她背上拍了两下。
“我们活下来,不是运气。”希露说,“是那二十七个人,拿命拖出来的。”
“那个魔法师后来找到我们,给我们烙了新的圈。他说我们没印记,生来没有,只能现造。”
“他说我们值钱。”
希露笑了一下。那个笑在黑暗里听不出声音,凛是看见的。
“值钱的东西,都是要卖的。”
“卖就卖吧。反正我娘已经没了。”她说,“主人是谁,无所谓。没有更烂的情况了。”
她说完这句,就不再开口。
凛靠着树根,很久没动。
她为什么一路跟着他走,不跑也不闹。不是信他。是她已经不在乎被谁攥着了。
她只是不想让妹妹死。
夜更深的时候,他听见一声很轻的动静。
薇尔醒了。
她没出声,慢慢坐起来,看了凛一会儿,然后伸手,碰了碰自己的右耳垂。
那里坠着一枚很小的暗红坠子。凛白天就注意到了。姐姐左耳上也有一枚一模一样的,一对旧耳饰,一人一只。
两姐妹身上,这是唯一一件像样的东西。
“你娘给的?”凛问。
薇尔点了点头。
“娘说,看着它就当她在。”她说,“那天晚上,她把耳坠拆成两半,一人塞给我们一枚。她说,你们一人一个,谁也别走丢了。”
妈妈把自己戴了一辈子的东西拆成两份,分给两个孩子,像用一根线把两个人拴在一起,谁也别想丢下谁。
“那个商人搜过我们的身。”薇尔说,声音很轻,“像样的都拿走了。就剩这两枚,他嫌旧,说我们‘穷得只剩一对旧耳坠’,没摘。”
一个把她们当货卖的贩子,嫌她们身上唯一的念想太旧、不值得抢。他不知道这两枚坠子比他那车货都重。
“收好。”凛说,“别弄丢了。”
“嗯。”
薇尔垂下那只碰过耳坠的手,不再说话。
她没有立刻躺回去。她看着凛,看了好一会儿,久到凛以为她还要问什么。
“你身上那个东西,”薇尔忽然说,“是不是很累?”
凛的血一下子凉了。
“什么东西?”他问。
“我不知道是什么。”薇尔说,“白天你被狗追的时候,它亮一下,暗一下,暗的时候多。刚才又暗了一次。”
她顿了顿。
“它跟你说话的时候,也慢了。”
凛一动不动。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洛的存在不该有任何人知道,这是规则,一个字都不能讲。
“你听错了。”他说,“我身上没什么东西。我也没跟谁说话。”
薇尔看着他,没反驳,也没追问。她只是“嗯”了一声,又躺了回去。
可凛知道她没信。她跟她姐不一样。她姐是嘴上戳你,她是心里记着,等下一次。
凛垂下眼,用极低的声音问了一句:“洛,她怎么会知道?”
洛隔了一会儿才答。声音比平时轻,像隔了一层什么。
“……她的能量场,与你有异常高的亲和度。”她说,“具体机制,没有样本,无法解析。”
“会怎样?”
“未知。”
凛没再问。
石头那边的呼吸已经匀了。凛等了一会儿,把声音压得很低:
“洛,她那个亲和度。”
“嗯。”
“会不会有一天,她不用猜就知道你在。”
洛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答了,她才开口。
“未知。”
“那就是会。”
洛没有反驳。
他看了一眼视野角落的数字。
十六点八。
灰木村那九个银币还埋在炉台底下,压着半块瓦片——他出门那天没想着取。那笔账他一时半会儿取不回来。
可手里也不是空的。这十六点八,就是他全部的本钱。
明天进城,他要靠这笔本钱,把三个人带进去。
可有一件事,他今天没盖住。